“什么?”
“你进去之后,如果发现宗人府里的不是十三爷——”
他没有说完。但顾小满听懂了,如果不是十三爷,如果已经被换了人,如果里面坐着的是一个替身或者一具尸体,那进去的那个人就是把头伸进铡刀里。
“我知道。”她说。如果她今晚不进去,天亮了,里面那个人不管是死是活,她都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她可以接受死,她不能接受不知道。
陆云起站起来,从桌案底下翻出两套内务府杂役的棉袍,把其中一套扔给顾小满。棉袍很旧,袖口磨出了棉花,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油垢。顾小满脱掉自己的外衫,把棉袍套上去。棉袍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个套在竹竿上的布袋子。她把头发打散重新盘了,扣上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到眉毛下面。陆云起看了她一眼,从灶台底下摸了一把锅灰,在她脸上抹了两把。
“走吧。”顾小满转向陆云起,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眼底是做完决定后的释然。
内务府的车队是从西华门出发的,三辆骡车,每辆车装满了炭和冬衣。陆云起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左边,顾小满坐在右边。她手里握着骡子的缰绳,缰绳是粗麻编的,磨得掌心发疼。
骡车穿过西长安街的时候,她看见了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火把在冬夜里烧成两条长龙,从西直门一直延伸到天安门。兵丁们的脸被火把光映成明暗两半,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底踩在冻土上的嘎吱声。
陆云起把公文递给西华门的守卫,守卫就着火把光看了,又掀开车上的油布看了看炭火,挥手放行。骡车的木轮碾过紫禁城西侧的夹道,夹道两边的宫墙高得把天空切成一条窄缝,看不见月亮,只看得见墙头上方一线深蓝色的夜。
宗人府在皇城东北角,紧挨着国子监。车队到的时候,门口果然加了岗。不是宗人府原有的守卫,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兵,穿的甲胄都不一样,胸口镶的是白铜护心镜,在火把底下亮得刺眼。
陆云起跳下车,把公文递过去。
领头的把总就着火把看了公文,又抬头看了看陆云起,目光移到顾小满身上。
“他是谁?”
“赶车的。老王家的儿子,老王今天病了。”陆云起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谎,“炭火重,我一个人搬不动。”
把总盯着顾小满看了几息。顾小满垂着眼,锅灰抹过的脸在火把光下看不出颜色,狗皮帽子压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她把头缩在棉袍领子里,像一个被冬夜冻傻了的杂役。
把总把公文还给陆云起,“进去。搬完了赶紧出来。”
骡车驶进宗人府的大门,门洞很长,头顶是厚重的城砖,骡子的蹄铁踏在石板地上又响起一阵哒哒声。穿过门洞之后是一个四方院子,院子三面是房舍,没有点灯,只有正北面那间屋子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顾小满跳下车。她的腿在落地的一瞬间差点软下去——在骡车上坐得太久,腿已经麻了。她站稳之后朝那间有光的屋子走去。院子里没有守卫,所有的兵都在外面。宗人府内部的守卫反而撤了一部分,不知道是被隆科多调走了,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她走到门前,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她脚面上,是一线暖黄色的、跳动的光——屋里点着一盏油灯。
她推开门。
屋子很小,一张榻,一张桌,一把椅子。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翻开的书。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桌前,穿着素色的棉袍,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发间夹杂着一缕一缕的白。
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今天的晚饭不是送过了吗?”
顾小满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年前她在玉泉山的冰湖上写过两个字,在这五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在每一次的想象中她都是很平静地走进去,把铜印放在桌上,然后平静地说一句——十三爷,链子没断。
但此刻她真正地站在这间屋子外,看着这个人的背影,看着他头发里的白,看着他棉袍肩部磨出的经纬线,她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翻书的手指停住了,然后慢慢地,他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瘦,比五年前韩恕描述的样子瘦了太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睛里的光是顾小满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亮的——是一种被压在石头底下很多年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东西。
他笑了。那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之后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笑。
“你比我想的矮一点。”他说。
顾小满愣了。
“韩恕跟我说你大概到他眉毛那儿,我看你到他下巴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