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
那天傍晚沈三娘从崇文门税关一路快马加鞭飞奔冲进羊肉胡同,到的时候,马嘴里全是白沫,她自己的嘴唇也干裂出了血口子。她从马背上翻下来,没站稳,单膝磕在石板地上,抬起头对院子里所有人说了个四个字:
“皇上驾崩!”
院子里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顾小满从珍味斋赶过来的时候,羊肉胡同正房里的直隶地图已经被撤下来了,换上了一张京城街巷详图。周岐山站在图前,手里的笔不停地在上面画圈——西直门、东华门、隆宗门、养心殿,每一个圈都代表一个必须卡住的位置。他的笔尖在灯影里快速移动,像一把正在织网的梭子。
“隆科多的人已经封了九门。”沈三娘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端着一碗水正在喝,手还在抖,“我从崇文门出来的时候,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刚到,他们只让进不让出,我是亮出税关验货的腰牌才出来的。出来之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城门就关了。”
“四爷呢?”韩恕问。
“在畅春园,所有皇子都在畅春园。”沈三娘放下碗,声音压低了,“但我出来之前,看见一队人从西直门方向往畅春园去,打的是雍亲王府的灯笼。领头的那个,我认得他——年羹尧。”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年羹尧这个名字,在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四川总督、定西将军、雍亲王最锋利的那把刀。他从四川回京述职,恰好在今天赶到。
“不是恰好。”周岐山没有回头,笔也没有停,“年羹尧是十月初就从成都动身的,正常述职走驿道要走五十天,他走了不到四十天,他在路上就已经知道皇上快不行了。”
“谁告诉他的?”赵大有问。
周岐山没有回答。但他的笔在地图上顿了一下,落在畅春园的位置,墨迹洇开一小团,像一个句号。
顾小满走到地图前,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一天过了无数遍,在现代学清史的时候,这一天的每一个时辰都被史书拆开揉碎了写过——康熙驾崩于畅春园清溪书屋,隆科多宣布遗诏,皇四子胤禛即位。史书上写得平静如水,但真正站在这个日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那水底下是沸腾的岩浆。
“十三爷那边怎么样?”她问。
周岐山的笔终于停了。
“宗人府今天加了双岗。”他说,“隆科多的人把宗人府围了,名义上是加强守卫,实际上是——”他没有说完。
实际上是防止有人把十三爷接出来,或者是防止有人杀了他。在康熙驾崩、新君未定的这几个时辰里,一个被圈禁了六年的皇子,可以是新君最大的助力,也可以是旧敌最先要除掉的目标。他的命悬在一根头发丝上,而那根头发丝握在隆科多手里。
“我们需要一个人进宗人府。”顾小满说。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我进不去。”韩恕说,“御膳房的人今天全部被扣在畅春园了,我是借采买的名义出来的,天亮之前必须回去。赵大有在通州,等他从大通桥赶到宗人府,天都亮了。沈三娘的脸太熟,税关验货的人出现在宗人府,一进门就会被扣住。”
“陆云起呢?”顾小满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年轻笔帖式。
陆云起抬起头,他的脸色很白,但目光坚定,眼神是稳的。
“我能进宗人府。”他说,“内务府今天要往宗人府送一批炭火和冬衣,公文在我手里。但有一个问题——送炭火的车队,每辆车两个人。一个内务府的押运,一个车夫。押运是我,车夫……”
“车夫是我。”顾小满说。
周岐山看着她。那目光很重,像在掂量一块冰的份量。
“你进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把冰牌给他。”
“然后呢?”
顾小满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内务总管的铜印。五年了,这枚印她贴身带了五年,铜面被磨得光亮,印纽上的兽头被她的手磨圆了棱角。
“然后告诉他,链子没断。玉泉山的冰今年采了两千块,老诚郡王府的冰窖满了,通州码头的冰运队备了四十辆车,崇文门的税单全部核完,内务府的冰账分毫不差。他六年前交出来的东西,现在可以原样拿回去了。”
周岐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地图前让开一步。
“去吧。”他说,“但你记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