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念头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从中心往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都落在一个名字上。她刚才推门进来时那一腔子悲意、酸楚、急切,在这一刻自己沉下去了——落到了归处。
她抬起头看着他。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跟她这五年里无数次想象过的那个轮廓叠在一起。
“外面的局势你知道了?”她问。
“知道。”胤祥说,“隆科多封了九门,年羹尧已经到了畅春园。我四哥今晚就会拿到遗诏,天亮之前,这座城里所有不姓爱新觉罗的人都要重新站队。姓爱新觉罗的也一样。”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会变冷多穿点衣服。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了六年了。”他站起来。他比顾小满想象的高,站起来之后头顶几乎够到房梁。六年圈禁让他的身架瘦了很多,但骨架还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棉袍底下隐约透出宽而直的肩。
他从桌上拿起一根发带,把散着的头发束起来。束发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了两寸刀锋上反出来的光。没有锋芒毕露的杀气,没有让人退避三舍的凌厉。只是一道被压了很久才漏出来的光,亮但不刺眼,但它——还是刀。
“顾小满。”他叫她的名字。
“在。”
“外面那辆骡车上,除了炭火和冬衣,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车底板下面藏了一套内务府侍卫的衣帽和腰牌,陆云起准备的。”
他点了点头,把那枚铜印收进袖子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资治通鉴》,翻到某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放在榻上枕头边,像是明天早上还会回来接着看的样子。
然后他吹灭了油灯。
“走。”
宗人府的院子里,陆云起已经把第三辆骡车底板撬开了。车底板下面是一个扁长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套内务府侍卫的衣帽、一块腰牌,还有一把刀。刀不长,是内务府侍卫标配的制式腰刀,鲨鱼皮刀鞘,刀柄上缠着防滑的丝绳。
胤祥换上那套衣帽。衣服是照他六年前的尺寸做的,现在穿上有点宽,但夜里看不出来。他把腰牌挂在腰间,刀挂在另一边,然后转向陆云起。
“你回内务府。今晚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采买司。冰账全部锁进库房最里面那口铁皮箱子里,钥匙吞进肚子里。不管谁来调档,都说钥匙丢了,等过了明天再配新的。”
陆云起点头。
“韩恕那边——”胤祥顿了一下,“让他把御膳房丙字灶台上那口老汤锅看好了。那是我四哥最喜欢的味道。明天他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他会喝!”
顾小满站在骡车旁边,听着他一条一条地交代,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落在实处。没有一句是废话,六年的圈禁没有让他迟钝,反而把他脑子里所有多余的东西都磨掉了,剩下的全是骨头。
交代完最后一条,他转向顾小满。
“你跟我走。”
“去哪儿?”
“畅春园。”
骡车驶出宗人府门洞的那一刻,顾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间屋子里有一盏油灯,灯下有一本折了角的《资治通鉴》,榻上有一条半旧的褥子。有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六年,头发白了一半。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沉进冰湖的那天晚上,看见了你站在冰湖上写那两个字。”
那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她还没穿越,十一年前她还在现代的公司里炒腰花、调火锅底料、带徒弟。而他已经看见了她的背影。
骡车驶进夜色里。顾小满把缰绳攥紧,骡子的蹄铁敲在冻土上,声响单调而绵长。她想,原来被人等了十一年是这种感觉——不是被人追,不是被人盼,是有人在你还不知道他存在的时候,就把你的位置留好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车辕另一边,没有看她,她不觉得那是一种疏远而是一种笃定——他等了十一年才等到她坐在旁边,不需要用目光确认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