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对方会当场算账。六十匹的差——他自己都不知道差在哪儿。是他报的年走量有水分吗?不是。那些数是她帮他核过的。是他漏算了什么?还是陆帐房故意在试他?
他的嘴动了一下。喉咙发紧。脑子里飞快地翻——张记多少匹、李坊多少匹、林海安多少匹。加起来应该是……他算不过来。掌心出了汗。
他开口了。"这——"
"年走量没报高。"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慢。
方贵站了起来。他走到桌前。伸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账册——不是这个月的,是去年的年度总账。就是他一早搁在顺手地方的那一本。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在陆帐房面前。
"这六十匹是散单。零散进的。不走固定的路子。有些是赶集时遇上品相好的临时收的,有些是跟过路的小贩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没在三家名下记,但在总账里都有。你往后翻两页——散单明细在那儿。"
陆帐房低头看了看。手指沿着账目一条一条划过去。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明白了。是我算得粗了。"
方贵把账册收了。坐回原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鹤卿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是湿的。
***
谈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定了第三套章程——先试后签。五十匹样品,三个月为期。清货率超过七成签正式文书,分成的事到时候再细谈。
这个结果她预料过。三套章程里,第三套才是底线。前两套是开路的——让对方觉得"已经压过价了"。
徐掌柜站起来的时候看了鹤卿一眼。
"沈二掌柜。你那句话说得好——临安不够了。年轻人看得准。"
他又看了一眼方贵。
"方掌柜也好。有你这个老人压着——沈记稳。"
鹤卿拱手。"徐掌柜过奖。"
送客的时候鹤卿把人送到门口。方贵在后面跟着。阿福和大成在铺面门口站好了——不用吩咐,规矩是有的。
徐掌柜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又回了一句:"三个月后见。"
马车走了。轮子在石板路上碾过去,声音渐渐远了。
鹤卿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两条腿有些发软——撑了一个多时辰,到这会儿才觉出累。
方贵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姑爷。"
鹤卿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方叔,刚才那六十匹的事——幸亏你在。"
"你以为我一早来干什么的?"方贵说。语气淡淡的。"那本总账我提前翻过了。散单的事你不清楚——你来铺子才多久,这些零碎的进出是我跟陈先生一笔笔记的。你不知道,不丢人。"
他顿了顿。
"你那句临安不够了——说得好。"
鹤卿的脸微微红了。"那是我自己临场想的。不知道对不对。"
"对。"方贵说。"做了几十年买卖的老行家,千里迢迢跑到清河州来,不是钱多没处花。你点到了他的软处——但没有戳破。这就对了。"
方贵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扭头看了一眼铺子对面的巷子——沈厚德书房的方向。
他笑了笑。意思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