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了解他。他是个有心气的人。如果知道自己的老婆比自己多做了六年的生意,他不会高兴。他会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她?这个念头一旦种下去,后面的路就不好走了。
所以她说"几天"。轻描淡写。四两拨千斤。
他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她转过脸去。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
三月初。春寒刚过。
铺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鹤卿在前面看铺子。方贵去了城南催一笔旧账。陈先生在隔间理账。铺子里只有鹤卿、阿福和大成三个人。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量,脸盘方正,下巴上一撮短须,修得齐整。穿了件半旧的绸衫——料子不差,可洗过好几水了,领口袖口都有些发白。脚上一双黑面布鞋,干干净净的。他进了门先不看货,两只手背在身后,绕着铺面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不是随便看看,是在掂量。走到柜台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从背后放下,伸指头摸了摸柜台上摆着的一匹样品绸。手指在绸面上停了两息——像是在试品相。
"掌柜的在?"
"我就是。"鹤卿站了起来。"您看什么货?"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心里算了什么。然后笑了。那笑里头有三分客气,三分打量,剩下四分是精明。
"沈记的二掌柜?久仰。"他拱了拱手。"在下姓吴,苏桥镇来的。做棉布生意。路过清河州,听人说起沈记——特来拜访。"
鹤卿客气地请他坐了。阿福倒了茶。
吴掌柜坐下来的姿态很松——不是正襟危坐谈生意的样子,倒像是来串门子的。他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先不说正事,四下里看了看。
"沈记铺面齐整。"他点了点头。"五间门面,在这条街上算大的了。"
"还行。"鹤卿没多说。
"听说沈记年后在找新的棉布路子?"吴掌柜喝了一口茶。语气随便得像是在聊天气。"我在苏桥做了十几年棉布,手里有些好货。价钱嘛——好商量。"
鹤卿心里动了一下。他记得前几天青鸾说的——"城南新开的徐记,听说在苏桥镇有自己的织坊"。这个吴掌柜也是苏桥来的。这行里的人消息都灵通——也许他是听到什么风声来试探的。
她教过他——对方报了价不要马上接话。让他多说两句。说得越多露得越多。
"吴掌柜做的是哪路棉布?"他没接价钱的话茬,反问了一句。
吴掌柜眼珠子转了转。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巴掌大小,月白色的。递过来。
"先看货。好不好我不说——您自己看。"
鹤卿接过来。摸了摸——细密,手感柔软,不是那种粗糙扎手的。翻了翻边——边角齐整,没有毛头。扯了扯——有韧劲,纹路匀实。是好棉布。
这些他会了。库房那堂课他记得牢。
"货不错。"他放下绸。"价呢?"
"看量。"吴掌柜笑着比了个数。"一百匹以上,每匹一两二。五十匹以上,一两三。散单——一两五。"
鹤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价比李坊低了两成。如果品相都能维持这个水准——划算得很。
可他没有立刻答。沉默了几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吴掌柜这个价——恕我直说——不像是来做第一回买卖的。"他试探着说。"苏桥到清河州不算近,专程跑一趟光路上就得三天。您这是——"
吴掌柜的笑收了一些。目光变了——从客气变成了打量。
"沈二掌柜爽快。"他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实话跟您说——我不是来做一单买卖的。我想做沈记的长期供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如今沈记跟李坊合作了几年了吧?李坊的东西什么品相,您心里清楚。好的时候像回事,差的时候拿出来丢人。我这儿的货——"他指了指那块布。"这是标准。低于这个不出门。"
鹤卿心里一沉。这人是来抢李坊生意的。
吴掌柜又加了一句:"我听说沈记最近在打听苏桥那边的行情——既然打听了,想必是觉得手头的供货的不称心。与其再去别处碰运气,不如先看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