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声音不重。
翠屏低了头。"我知道了。"
她端着茶碗走了。走得比平时快。
青鸾看着她的背影。翠屏替她不平。这个丫头跟了她几年了,什么都看在眼里。林海安的线是谁搭的,三套章程是谁写的,鹤卿每回看货之前是谁先跟方贵对过行情的——翠屏全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
这世道就是这样。女人做了十分的事,能落到名下的只有三分。剩下七分——归了男人的面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
翠屏把茶碗端到厨房。厨房里没人——王妈去后院菜地了。她把碗搁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
她小时候就跟了大小姐。好些年了。这些年里看着大小姐怎么学做生意、怎么管铺子、怎么一笔一笔把这个家的底子垫厚。如今这些事全归了别人的名下。
可大小姐说过——"值不值不是你替我算的。"
她把那口气咽了。拿抹布擦了灶台,洗了碗。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又是平日里的样子。
***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四月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花骨朵比前几天又大了一些——再过半个月大概就开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没有立刻回去。
阳光照在脸上。四月的日头不烈。温温的。像一只手按在额头上。
"都是相公的主意。"
她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表情是笑的,眼睛是弯的。没有人看得出任何不对。
委屈吗?
也许有一点。
一点点。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手指肚上,摸上去能感觉到,可低头看——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有打算拔掉它。这根刺是她自己扎进去的。
她选了让功劳。让他站在前面。让"沈记翻身"这件事归在他名下。这是她经营这段日子的方式——像经营铺子一样。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算得清楚。
退一步。让他有面子。有了面子他才有底气。有了底气他才能在铺子里站住。铺子站住了,家就稳了。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这么告诉自己。
可赵嫂子那句"你家相公了不得"——她听了之后心里那根刺确确实实地动了一下。
不是嫉妒。她不嫉妒他。她比他清楚自己做了多少。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站在自己一手搭起来的房子前面,看着别人的名字刻在门楣上。你知道每一块砖是你搬的、每一根梁是你架的。但所有路过的人都只看见门楣上那个名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这是她选的路。没有人逼她。
可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她能自己站到柜台后面去,不用藏、不用让、不用每一步都绕着弯走——
这个念头一闪就灭了。像石头扔进水里。咕咚一声,沉了。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不允许自己在这个念头上停太久。停久了会软。软了就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