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方贵说的那句话——"后面那位更能干"。
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青鸾十二岁第一次翻他账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这个丫头比他强。比他当年强。比铺子里任何人都强。
可她是女子。
不。不是"可"。她是女子——所以她才得用这个法子。把自己的本事藏起来,托在别人名下,让别人去站在前面。
他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挑担子的小贩从他面前走过去,担子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串,他才回过神来。
转身。慢慢往家走了。
***
傍晚鹤卿回来了。
一进门的脚步就比平时快。两步并一步地跨过门槛。
"鸾儿!"
她在屋里看账。抬头。
"爹今天在铺子里——你知道了吧?"他搓着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让我做二掌柜!"
"知道了。"她放下笔。"翠屏下午跟我说了。"
"方掌柜也没说什么!阿福还恭喜我了。"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我以前在铺子里就是帮忙的——管库房、搬货、跑腿。如今不一样了。二掌柜——那是有称呼的,在铺子里说话有分量了。"
她看着他的脸。那种高兴是真的。不掺假。
他终于觉得自己"也行"了。在铺子里待了大半年,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看货、能算账、能跟客商过几句话。他看见了自己的进步。这种进步给了他信心。
可他大概不知道——他能走到今天,不是"爹信任他"那么简单。
他不知道那张供货图是她画的。不知道每次他去看货之前她都提前跟方贵对过一遍行情。不知道他"问的好问题"背后,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一点一点把线索埋进对话里,引他自己走到那个问题面前的。
他只知道——自己进步了。爹看见了。铺子里的人也看见了。
对他来说——够了。
她该替他高兴。也确实替他高兴。
"你值得。"她说。声音平平的。但嘴角是弯的。
"嗯!"他重重地点了头。"我不会辜负爹的信任。"
不会辜负爹的信任。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下。没说什么。
"晚上加个菜。"他说。"让王妈炖只鸡。"
"好。我让翠屏去跟王妈说。"
***
晚饭确实加了菜。王妈炖了半只鸡,做了盘红烧鱼——鹤卿爱吃红烧鱼。婆婆不在了。他可以吃了。
沈厚德也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气氛难得地松快。
鹤卿喝了两杯黄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说铺子里的事,说阿福今天喊了他两回"二掌柜",说大成搬货的时候特意来问他"这批放哪个位置"。
沈厚德听着。不怎么说话。偶尔"嗯"一声。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吃饭,又像是在想事。
刘氏也在。她不太懂铺子上的事,但知道"二掌柜"是个好称呼。她看了看鹤卿,又看了看青鸾。说了句"好好干"。然后低头吃饭了。她夹了一筷子鸡肉放进鹤卿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青鸾碗里。手一顿——又给鹤卿添了一筷子。两筷子对一筷子。不是偏心,是这个家里不知什么时候起有了的规矩——男人在外头跑,多吃一口。
青萝坐在最边上。趴在碗上扒饭。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看姐夫喝酒脸红了,看爹不怎么说话,看姐姐笑着但筷子动得不多。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姐姐给姐夫夹了一块鸡腿,又给爹夹了块鱼。可她自己碗里就那么几口饭和一点青菜。
"姐你怎么不吃肉?"她问。
"吃了。"青鸾笑着说。其实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