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德又交代了几句铺子上的事——月底的账早些收了、库房里有几匹旧棉该清了、林海安下一批货大约月中到。说完起身走了。不拖泥带水。
他走的时候路过方贵身边。停了一步。
"方贵,跟我走走。"
***
两个人从铺子后门出去,走到永宁街上。
正午的日头照下来。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赶驴车的、站在铺子门口拉客的。永宁街是清河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绸缎庄、茶铺、药材行、杂货铺,一家挨一家。沈记的招牌挂在街东头第三间。
方贵走在沈厚德后面半步。这个距离他拿捏了十几年,从来没变过。
走了百来步。沈厚德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了。四月的槐树刚抽了穗——一串串青白色的花穗垂下来,有淡淡的香。
"你心里有什么想法,说。"
方贵笑了笑。"东家的安排,我没什么想法。"
"少跟我打马虎眼。"沈厚德的语气不重,但也不像说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心里不痛快就说。"
方贵沉默了一会儿。街上有辆驴车轱辘辘地碾过去。他等车声过了才开口。
"东家,我说句实在话。姑爷能干是能干——这些日子确实学了不少,做事也认真,我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就是……后面那位,更能干。"
沈厚德没有接话。
"姑爷在铺子里做的事,十有八九是大小姐教的。"方贵的声音放得很低——街上人多,隔墙有耳。"他学什么、怎么学、先学什么后学什么——都是大小姐安排好了的。他不知道。我知道。"
沈厚德依旧没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
"我不是说不好。"方贵说。"大小姐精明。她这么安排——是为了让姑爷在铺子里站得住。站住了,铺子才稳。我理解。"
"那你怕什么?"
方贵被问住了。
"我不是怕——"
"你是怕将来姑爷翅膀硬了,铺子里没你站的位置了。"沈厚德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天气。
方贵的嘴角动了动。没有否认。
沈厚德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牙签——他饭后的老习惯。叼在嘴里转了两下。
"你的位置不是他给的,是你自己挣的。二十来年了,铺子里哪笔账经不过你的手?哪个供货的不认你方掌柜的面子?你要是连这个底气都没有,那你才该慌。"
方贵不说话了。
"行了。"沈厚德把牙签扔了。"回去吧。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姑爷有做不到的地方,你盯着就行。不用捧,也不用踩。你是老人,我信你。"
方贵应了一声。转身往铺子走。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走回铺子,方贵没有立刻进隔间。他绕到后院,在水缸边站了一会儿。缸里的水很清——能看见缸底沉着的两片枯叶。他弯腰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的。四月的水还带着春寒。
他在铺子站了二十来年。从伙计做起——十七岁进的沈记,跟着沈厚德的爹学做生意。沈老爷子走了之后沈厚德接手,他从伙计升到了掌柜。这个位置他坐了十年。十年里,铺子里的每一笔进出都经过他的手。哪匹绸什么价、哪个供货的什么脾气、哪个月是旺季哪个月要备货——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那时候铺子小,就一间门面,两个伙计加一个学徒。沈老爷子什么都亲力亲为——验货、记账、跟客商还价。方贵跟在后面学了五年,什么货好什么货差,什么价能收什么价得让,全是那些年一单一单磨出来的。沈老爷子走的那年他二十四,沈厚德找他谈了一回话——"铺子离不了你。"就这一句。他留下来了。从那以后,这个铺子有一半是他撑着的。
如今来了个姑爷。大小姐手把手教着,几个月就成了二掌柜。再过两年呢?
东家说他的位置是自己挣的。这话没错。可人心里不踏实的时候,什么话都不够用。
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走回了隔间。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方贵坐下来,翻开账册。"上月底的尾账还差两笔。你对一下。"
"好。"陈先生答。
两个人又像往常一样,一左一右,账册摊在中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厚德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