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这针脚……"和那句"一针都不带歪的"——放在一起,像两根针并排扎在一块布上。单看哪根都不深。加在一起就透了。
——
那天晚上,青鸾从翠屏嘴里听到了这件事。
翠屏说的时候很气愤——压着声音的那种气愤。"大小姐的针线怎么了?又不是不能穿。哪个当婆婆的这样——"
"翠屏。"青鸾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翠屏闭了嘴。
青鸾坐在桌前,手指搁在账册上没有翻。她在想。
婆婆嫌茶淡、嫌丫鬟毛躁——这些都是小事。可今天翻衣裳看针脚——这不是嫌衣裳。是嫌人。
"这针脚也好意思拿出来"——翻译过来是"你连给我儿子做件像样的衣裳都不会"——再翻译一层是"你配不上我儿子"。
她听懂了。
不是嫌针脚。是宣示主权。
"我儿子我最了解"——他穿什么、吃什么、习惯什么,我比你清楚。他进门才几个月?我养了他二十年。
这个道理她明白。
可明白不代表不堵。
她坐了一会儿。翠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去把那件春衫收进柜子里。"她说。
"大小姐——"
"以后婆母在的时候,他的衣裳别挂外面。"
翠屏点了点头,出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灯芯跳了一下。她没有去拨。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旧疤——十二岁跟父亲进货,在码头上被绳索勒的。疤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在哪儿。
每次心里堵得慌的时候她都会摸那道疤。不是故意的。是手自己走过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忍。
跟婆婆吵赢了又怎样?他夹在中间更难受。婆婆走了之后还是她的日子。忍几天。几天而已。
她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睛。
——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几天"后面还有更难的。
第五天上午,周老夫人坐在花厅里跟鹤卿说话。青鸾不在——她在里屋看账。
"鹤卿啊,你媳妇平时都忙什么?"
"鸾儿?她……在家管管家,看看账。"
"看账?"周老夫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什么账?铺子的账?"
"嗯……也不全是铺子的,家里的日用开支也看。"
"我说呢。"周老夫人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我说怎么针线做不好。原来精力都花在看账上了。"
她放下茶碗。
"女人嘛——看账管铺子是男人的事。你现在铺子上的活做得好好的,还用她操心?她把家里管好、把你伺候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