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停了很长时间。
“鸾儿。”
她抬起眼看他。
沈厚德的眼眶泛红了。这是她头一回看见父亲这副模样。他一向是精明强干的商人,说话利索,算账比谁都快,从来不在人前露怯。可此刻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像在忍什么东西。
“你比爹强。”
四个字。很轻,很沉。落在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
“爹这辈子,没儿子命。”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把你当男孩养,本来是指望你帮衬帮衬家里。没想到……你比爹强。”
“爹做了二十年生意,不如你一个月看得明白。”
“鸾儿,”他的声音哑了,“爹对不住你。”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对不住。
对不住什么呢?对不住把她当男孩养?对不住让她学了这一身本事,却告诉她带不走?还是对不住——让她生为女儿?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乱七八糟的,一个也抓不住。有委屈吗?有。有不甘吗?有。可这些东西翻了一个来回,最后都被她按下去了。不是忍,是没用。委屈也好不甘也好,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爹。”她说,声音很平,“咱们是一家人,谁厉害都一样。”
沈厚德看着她。
“您厉害,沈家是您的。我厉害,沈家也是您的。”
她顿了一下。
“没区别。”
沈厚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十六岁的姑娘,撑了一个月的铺子,追回了十年的旧账,城里的掌柜们谈起她都要竖大拇指。她不需要被摸头了。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孩子。”
——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青鸾穿过院子,经过娘的屋子。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刘氏哄青萝睡觉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唱的是一首老儿歌。“月亮弯弯挂树梢,小小囡囡睡着了……”
她没停步。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点了灯。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发呆。影子被烛火映得一晃一晃的,像个没有骨头的人。
爹说,你以后还是少管。又说,你比爹强。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像一道无解的题。你很好,可你是女孩子。你比谁都强,可你带不走。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爹把她叫到这间书房,也跟她说过”招赘”这个词。
“鸾儿,咱家没有男丁,以后你得留在家里招赘。”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招赘。说白了,就是她不出嫁,男人入赘到沈家来。沈家的产业、沈家的门面、沈家的一切,都需要一个人扛着。爹本来指望儿子扛,没有儿子,只能指望长女。
她就是那个被指望的人。
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没有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