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接话,倒了杯茶递给他。茶是新沏的,铁观音,他最爱喝的。
沈厚德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石榴树长了新叶子,绿油油的,被太阳一照,亮得扎眼。
“铺子里的事,你都管着?”
“嗯。”
“方贵呢?”
“他管他的,我管我的。”
沈厚德看了她一眼,目光深了深,但没再问。
——
又过了两天,沈厚德让人把这个月的账本全搬到他屋里。
一摞账本,高高地摞在桌上。流水账、进货单、出货单、欠条、收据、杂费册子……零零总总十几本。他靠在床头,一本一本地翻。
青鸾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她回自己屋里做针线——其实也不是做针线,是坐在那儿发呆。手里拿着针,半天也没穿上线。
她忐忑。
不是怕账上有错。她对自己的账有信心,每一笔都经得起查。她忐忑的是另一件事——爹看了这些账之后,会说什么?会觉得她做得好?还是觉得她逞能?还是觉得……一个姑娘家,不该管这些?
她管了一个月的铺子。这一个月里,进货、出货、收账、还账、跟人谈价、应对上门退货的主顾、修库房、换供货商……事无巨细,全是她一个人拿的主意。方贵名义上是掌柜,但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真正说了算的是这个十六岁的大姑娘。
她做得好不好?她觉得还行。账面上这个月的利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可那是因为她压了成本、卡了账期、砍了几笔不划算的买卖。短期看是赚了,长期——她不确定。
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沈厚德把账本合上了。
他没说话。晚饭都没怎么吃。刘氏端进去的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倒了大半碗。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叫她。
“鸾儿,到书房来。”
书房不大,一张旧书桌,一架旧书柜,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是爹的心爱之物。他病了这一个月,没人浇水,兰花的叶子尖儿都黄了,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沈厚德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摞账本。他的脸色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心酸,两样搅在一起,拧成一团。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了,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沈厚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账本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鸾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爹想了想,这铺子的事……你以后还是少管。”
她愣了。
好几息的沉默。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特别吵。
“为什么?”她问。嗓子有点紧。
“你是女孩子。”沈厚德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上,“迟早要嫁人的。将来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铺子是沈家的产业,你嫁出去了,这些东西……带不走。”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在掌心里。
带不走。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不是很疼,但扎得深。
“爹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很稳,“我这一个月做的事,都白费了?”
“不是白费。”沈厚德摇头,“你做得很好。比爹想的好得多。”
他把那摞账本一本一本地翻开,指给她看:“这里,你把张家的旧账追回来了,还跟人家立了新规矩。这里,你换了供货的渠道,进价低了半成。这里,你把库房的漏修了,省了一大笔损耗。这里,你处理了那个退货的事,不但没得罪人,还多了一个回头客。”
他一条一条地说,说得很慢,像是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许多遍。
“爹都翻了一遍。没有一笔错账。连杂费里一文钱的出入都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