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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里的事一桩接一桩,忙起来就没个头。中午她啃了两个冷馒头,配着半碗咸菜,蹲在后院的台阶上吃完的。馒头是早上出门前二妹青雀塞给她的,用一块干净的手巾包着,馒头上还留着锅里的热气。等她吃的时候,热气早就散了。
下午清点杂货的时候,她想起一件旧事。
那年她十四岁。
那天也是在铺子里帮忙,正是年底盘账最忙的时候。有个客人买了一堆杂货——针线、纽扣、头绳、粗布,零零碎碎十几样,堆了半个柜台。伙计算账,噼里啪啦拨了半天算盘,算了二两三钱。客人付了钱走了。
青鸾当时在旁边理货,心里把那些东西的价格过了一遍,觉得不对。她追出去几步,又停住了——不确定。她回来重新算了一遍,一样一样地核,针多少、线多少、纽扣多少、头绳多少……
二两一钱。伙计多算了二钱。
“多收了人家二钱。”她跟方贵说。
方贵满不在乎:“二钱银子,哪个还记得?人都走了。”
“我记得。他穿灰布短褂,右边袖子上有个补丁,补丁用的是深色布,颜色不对。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歪了,走路有点偏。买的针线最多,大概是家里有人做针线活。他往东边走的。”
方贵愣住了。
她说:“我去追。”
方贵拦她:“算了算了,二钱银子值当什么——”
她没听,追了出去。
城东头的巷子弯弯绕绕,她跑了好一阵,跑过粮铺、跑过药铺、跑过一棵歪脖子槐树,才在一个豆腐摊前找到那个人。人家正蹲在那儿吃豆腐脑呢,白嫩嫩的豆腐脑上浇着酱油和葱花,吃得正香。看见一个小姑娘跑得气喘吁吁地追过来,吓了一跳,差点把碗打翻。
“大叔,方才在沈记,伙计算错了账,多收了您二钱。这是找回来的。”
那人接过钱,愣了好半天,翻来覆去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看看她,最后说:“你们沈记,实诚。”
后来这人成了沈记的老主顾,逢人就夸。他家是做豆腐的,认识的人多,一传十十传百。二钱银子,换了一个十几年的回头客,还换了一片好口碑。
青鸾想起这些,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做生意,说到底就是做人。一笔一笔的,都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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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撑着铺子,撑着家,像一根拧紧了的绳子。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回来还要核账、理货单、盘算第二天的进出。有时候算着算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灯已经灭了,脖子僵得转不动。
第四个七日头上,爹终于能下床了。
消息是三妹青萝跑来告诉她的。八岁的小丫头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冲进铺子就喊:“大姐!大姐!爹能走路了!”
她手里正在拨算盘,听见这话,指头停了一下。
“当真?”
“真的真的!爹刚才自己从床上下来,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娘都哭了!”
她把算盘一推,站起来就往家走。走到半路又放慢了步子——不能急。爹能下床是好事,但不能让人看见她慌里慌张的。她是沈家大姑娘,撑了一个月的铺子,走路得稳。
到了家门口,她又放慢了脚步。
院子里,爹靠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支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茶壶。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脸色还是蜡黄的,腮帮子都凹了进去,原来那件贴身的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眼睛有神了,不再是病中那种浑浊无光的样子。
娘在旁边剥花生,眼圈红红的,大概是方才哭过了。二妹青雀端着一碗药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爹。”她站在台阶上叫了一声。
沈厚德抬头看见她,笑了:“鸾儿,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瘦了。”沈厚德看着她,眉头皱了皱,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骨头都硌手了。”
“没瘦。”
“骗谁呢?你这下巴都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