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开始翻昨天的流水账。每天的账她都要亲手过一遍,不是不信方贵,是习惯。
她爹说过:“做生意,第一要紧的是账。账清,心才清。心清了,才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流水账没问题。昨天卖出去三匹绸子、十几尺棉布、半斤线、两把剪子、一包针,零零碎碎加起来,进账四两七钱。不算多,也不算少,跟平日差不多。
她正算着,门外进来一个妇人,手里抱着一块布,脸色不善。三十来岁,梳着个油光水滑的髻,插一根银簪子,看穿戴不像穷苦人家。
“谁管事?我要退货!”
方贵还没来,柜台后面只有她和一个伙计。伙计看了她一眼,她对他微微点头,自己走了出来。
“大嫂,怎么了?”
那妇人把布往柜台上一摔:“前天买的棉布,说是上好的松江棉,三钱银子一尺。我回去裁了一件褂子,洗了一水,缩了这么大一截!”她比划了一下,少说缩了两寸,“衣裳短了一大截,穿不了了。我花了三钱买的,这不是骗人吗!”
青鸾拿起那块布,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布面。经纬纹路摸得出来,确实是松江棉。再看布边,卷得整齐,是沈记的裁法没错。
确实是松江棉,没骗人。但缩水……她心里有数。这批货是上个月进的,进价便宜了一成,她当时就觉得不对,特意抽了几匹验过。质地没问题,但纹路比以往的松了些,泡水容易缩。她当时跟方贵说过,让他提醒伙计卖的时候跟客人交代清楚。
看来没交代。
“大嫂,您买的时候,柜上跟您说过这批棉布下水会缩吗?”
妇人一愣:“没说。”
她转头问伙计:“前天卖棉布的时候,有没有提醒客人?”
伙计支吾了一下:“忘……忘了。”
青鸾看了他一眼,没发火,转回头对那妇人说:“是我们的不是。这批布确实比往常的缩水多些,柜上该提醒您的,是我们疏忽了。”
她想了想:“这样吧,大嫂,您这块布我按原价收回来。您要是还想买棉布,我给您换一匹新到的,不加钱。要是不想要了,银子退给您。”
妇人没想到这么痛快,气消了大半:“那……换一匹吧。”
“好。”她让伙计去取新到的棉布,亲手量了尺寸,多给了半尺。“多的半尺算我们赔您的。以后来沈记买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尽管来找我。我姓沈。”
妇人接过布,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句:“沈家大姑娘?我听人说过你。比你家掌柜强。”
说完笑着走了。
伙计在后面小声说:“大姑娘,那匹布收回来,加上多给的半尺,亏了……”
“亏了三钱银子,赚了一个回头客。你算算哪个值?”
伙计不吭声了。
她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账,又想起一件事,叫住那个伙计:“我上回说过让你们卖这批布的时候提醒客人缩水的事,你们是没听见还是没当回事?”
伙计低着头,不说话。
“以后卖货的时候,凡是有瑕疵的、跟往常不一样的,都要提前跟客人说清楚。说了,客人买了,是他自己愿意。没说,客人找上门,是咱们理亏。今天这事,亏的三钱银子从你月钱里扣。不是罚你,是让你长记性。记住了?”
“记住了。”
“跟别的伙计也说一声。”
这时候方贵来了,慢吞吞地踱进铺子,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布匹,脸色变了变。
“怎么回事?”
青鸾把库房渗水的事说了。方贵嘴上说”哎呀,前两天还好好的”,眼神却闪了闪。她心里清楚——这道裂缝不是一天两天了,方贵八成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管。库房又不是他自家的,货坏了心疼的是东家,不是他。
她没说破。说破了伤脸面,方贵以后更不好相处。她还要在这铺子里待下去,把人得罪死了,谁替她干活?
“方掌柜,库房的事您盯着,泥瓦匠一会儿就来。另外那批松江棉的事,以后卖的时候记得让伙计提醒客人。今天已经有人来退货了。”
她只说了这两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一句都是在点他——库房你没管好,伙计你也没带好。
方贵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接着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