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荷包。荷包是她自己缝的,细麻布,针脚细密。拿在手里很轻,没什么分量。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和几串铜钱。
这是她的私房钱。
从十三岁开始攒的。一开始是帮铺子里算账,伙计们偶尔塞她一两个铜板,算是零嘴钱。后来是她自己做些小买卖——帮人代写书信,一封两文钱;教邻家小孩子打算盘,一个月收五十文;逢年过节写春联,一副春联收十文。一分一厘,攒了三年,也不过二两多银子。
不多。但是她自己的。
她把银子倒出来,一块一块数过,又装回去。碎银子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是不信任家人。爹对她好,这她知道。可爹也说了——你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
迟早。
这个词让她心里发寒。不是寒在”嫁人”上,是寒在”迟早”上。好像她现在做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好像她这个人,也只是暂时的。
她把荷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月光投下的树影。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话不是谁教她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从六岁学算盘的那天起,她就在琢磨这个道理。
不是因为没人可靠。是因为能靠的人,也会说出”你是女孩子”这种话。
——
那之后,她仍然每天去铺子。
爹没拦她。说是”少管”,其实也没真让她撒手不管。铺子里很多事离了她还真不行——方贵管得了面子上的事,管不了里子。进货的门道、客商的脾性、账目里那些弯弯绕绕,方贵摸不透,也不想摸透。伙计们有事也习惯找她拿主意。
她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管着,像一根暗榫,嵌在沈家铺子的骨架里,看不见,但抽掉就散。
私房钱她继续攒着。除了之前的那些门路,她又多了一个法子——帮城里几家小铺子代记账。她算盘打得快,账目清楚,收费又便宜,渐渐有了些小名气。有人叫她”沈记账的”,她不介意。能挣钱的名声,叫什么都行。
攒下的钱她一分不花,全锁在一个小匣子里,藏在床板底下。
二两、三两、五两。
数目一点点涨上去。
她不知道这些钱将来能派什么用场。也许永远用不上。但她就是要攒着。
就像她六岁学算盘、八岁学记账、十岁进铺子、十二岁跟爹进货——每一步,她都不知道将来有没有用。可她就是要学。
学了,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
日子过得飞快。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两年。
那天傍晚,她从铺子回来,刚踏进院门,就看见娘站在廊下等她。
刘氏平时不怎么管她。家里的事归刘氏管,铺子的事归她管,母女俩井水不犯河水。刘氏的心思都在小女儿身上,偶尔想起长女来,也不过是问一句”吃了没有”“衣裳够不够”。
可今天,刘氏的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神情——郑重,又带着几分不自在。手里还端着一碗莲子羹,碗是家里待客用的那套青花瓷,平时不舍得用。
“鸾儿,吃了饭到娘屋里来一趟。”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来由的,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夜晚。爹在书房说的话。
“你是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
迟早。
这一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