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宁十六年。嘉宁十五年。
越翻越深。
到了黄昏收铺的时候,她已经把四年的旧账全部过了一遍。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她把这一页纸折了三折,揣进袖子里。
回家的路上,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浣衣,棒槌打在石板上,啪啪啪的声响远远传来。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算总账。
嘉宁十五年到十八年,四年间,张记杂货与沈记的交易中,出货价异常偏高的条目一共二十三笔。差额累计——
二十七两六钱四分。
将近三十两银子。
四年,三十两。平均每年七两多。放在沈记的全年流水里,确实不起眼。但三十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而且——这只是她翻到的四年。如果从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呢?十年?十五年?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不急。
回到家,她照例先去看了爹。
爹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能坐起来喝粥了。她陪爹说了几句铺子里的事——都是正常的流水,没提旧账的事。
不是瞒着爹。是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能惊动任何人。
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把白天记下的数字全部摊在桌上。
一支蜡烛,一把算盘,一张纸。
她开始整理。
按年份排。按金额排。按日期排。
整理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二十三笔异常交易。分布在四年间。不是每个月都有,但几乎每个季度都有一到两笔。金额从几钱到一两多不等,不多不少,恰好在不会引起注意的范围内。
这不是手滑记错了。
这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然后一个一个地划掉。
第一个,伙计。伙计接触不到最终入账的环节。他们卖货、收钱,但记账是陈先生或爹亲手做的。排除。
第二个,其他主顾。这些异常全部集中在张记杂货一家。如果是记账的人随手做手脚,应该不会只针对一家。排除。
第三个——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
张掌柜本人。
如果张掌柜跟铺子里的某个人串通好了,实际按正常价成交,但账面上写高价,差额两人分——
这说得通。
但张掌柜凭什么冒这个风险?几十年的老主顾,为了每年七两多银子?
除非——七两多只是表面上的。除非这笔”差额”不是最终流向,而是某种更大利益的一环。
她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