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不觉得自己聪明。隔壁镇上的秀才家的女儿,听说七岁就能背《论语》了。她七岁的时候,还在跟算盘上的进位较劲。
但她有别的东西。
她有一双会看的眼睛,一个能沉住气的性子,和一股不到弄明白就不罢休的劲儿。
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拨了几千遍算盘拨出来的,是写了几百页大字写出来的,是在铺子里坐了无数个下午看出来的。
别人的一天十二个时辰,用来吃饭、睡觉、玩耍、绣花、听戏。她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吃饭、睡觉之外,全用来学本事。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刻苦。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清楚——她没有退路。
从那天以后,爹开始带她出去见世面了。不只是去铺子看,而是跟着去谈生意——去松江看棉布行情,去苏州府跑丝绸市场,去县里的布庄走访主顾。每回出去,她都竖着耳朵听、瞪着眼睛看,回来就把学到的东西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那个本子她记了四年。到她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记满了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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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宁二十四年。回到当下。
早春的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铺面的地上。
沈青鸾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的神——大概有小半刻钟。面前的旧账册还摊着,蜡烛烧短了一截。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誊了数字的纸。
八笔账。七两二钱六分。嘉宁十八年。
六年了。
这件事爹知不知道?
如果知道,为什么没有处理?如果不知道……
一个在自己铺子里做了二十多年生意的人,会不知道自己账上的猫腻?
她想了想,把那张纸和旧账册一起收了起来,锁进了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不能急。
查旧账是一回事。怎么查、查到了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张记杂货的张掌柜,跟爹合作了将近二十年,是沈记最老的主顾之一。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她冒冒失失地上门去对质,人家一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就能把她顶回来。
她得再查。
把更早几年的旧账也翻出来,看看这个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多久、总共涉及多少银两。数据越全,底气越足。
另外,她还需要一个东西——张记杂货那边的账。
对方的账,和她家的账,两边一核对,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但张掌柜不可能把自家的账册给她看。
所以,得找别的路子。
她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暂时没有头绪,就先放下了。
伙计们陆续来了。她照常安排了一天的活,和陈先生交代了几句,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她在查旧账的事。
午后,她找了个空,让阿福去后库把嘉宁十五年到十七年的旧账也搬出来。阿福问为什么,她说要核对一批老货的进价。阿福没有多想,搬了就走。
趁铺子里不忙的时候,她又翻了嘉宁十七年的秋季总账。
果然。
张记杂货的出货价,又有两笔偏高。
模式一模一样。每笔多出的数目不大,夹在几十上百笔正常交易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动声色,把数字记下来,继续往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