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是托付,几乎是遗言了。沈知微心如刀绞,她敬佩皇后,心疼皇帝,可皇后这番话,却让她感到沉重无比。她并不想成为谁的慰藉,更不愿卷入帝后之间这深邃如海的情感漩涡。
“嫔妾位卑言轻,恐负娘娘厚望。”她只能如此回答。
皇后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与坚持,并不强求,只道:“本宫并非要你如何,只是……若真有那么一日,望你念在今日之言,念在陛下亦是个心有苍生、却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在力所能及处,莫要全然冷眼旁观。这江山,这百姓,亦是你曾想以‘文火’慢炖,期望其好的。”
沈知微深深叩首,泪水终于滑落:“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自那日深谈后,皇后病情急转直下,崔家的粮食与人力却源源不断送往灾区,勉强支撑着“淤田法”试点不至夭折。而柳侍郎的“急火”方案,也因皇后一系的拼死反对,以及皇帝内心深处的不甘,暂时僵持。
转折发生在秋汛。
今年黄河水势较往年更猛。推行“淤田法”的三县,因提前分流了部分洪水,又利用沉淀的泥沙加固了低矮堤防,虽也有损失,但灾情可控,流民得到安置,灾后重建迅速。而相邻几县,因河捐沉重,堤防偷工减料(柳家关联工程),在洪峰冲击下多处溃决,淹没田舍无数,灾民哀鸿遍野。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柳侍郎的“急火”方案彻底破产,其家族在河工中的贪墨舞弊之事,亦在崔家及部分正直官员的追查下,渐露端倪。柳贵妃在宫中闻讯,又惊又怒,却知此时绝不能牵连自身,立刻断尾求生,暗示兄长推出几个工部下属和沿河地方官顶罪,并加大力度向皇帝进献“滋补丹药”,称是海外奇方,可解忧思,壮精神。
皇帝萧衍在巨大的失望、震怒与对灾民的愧疚中,又接到皇后病危的消息,急火攻心,竟吐了一口血。他强撑病体,处置了柳家推出来的替罪羊,却因边疆不稳、朝廷还需柳家势力支撑,无法深究柳侍郎本人,更动不了宫中的柳贵妃,只能将滔天怒火与无力感压在心底。
当他跌跌撞撞冲进凤仪宫时,皇后已到了弥留之际。她屏退所有人,只留皇帝在榻前。
帝后最后的对话,无人知晓。宫人们只听见陛下压抑的、如同受伤困兽般的低吼,以及皇后微弱却温柔的安抚。当皇帝红着眼眶、失魂落魄地走出寝殿时,那位温婉端慧、以病弱之躯默默支撑了皇帝二十年、并在最后关头以整个家族为赌注为他稳住局面的皇后崔氏,已然薨逝。
皇后的葬礼极尽哀荣。皇帝罢朝七日,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独居乾元殿,除了处理必要政务,不见任何人。柳贵妃几次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她送来的“滋补丹药”,皇帝看也未看,全数弃于一旁。
朝堂上,因皇后之死与治水案的牵连,暗流汹涌。柳家势力受挫,但根基未动。贵妃在宫中,一边加紧了对其抚养的大皇子(张昭仪所出)的掌控与教唆,言语间暗示“父皇因沈氏之言而劳民伤财,致母后忧心早逝”、“朝臣对父皇处置不满”,一边更加隐秘地布置,打算将皇帝身心俱疲、怠于政事的“罪名”,引到近来颇得皇帝咨议的沈知微头上。
而沈知微,在皇后葬礼后,独自在听雨轩的老槐树下,枯坐了一夜。
月光清冷。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皇后最后的话语,眼前浮现皇帝那绝望孤寂的背影。她敬佩皇后的深情与牺牲,也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帝的痛苦与不易。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褪去光环,也不过是个失去挚爱、身陷重围的孤独男人。
然而,敬佩与心疼,不等于爱情,更不等于她要成为谁的替代或慰藉。INFJ的情感洁癖与对独立人格的坚守,让她无法接受一份源于移情或需求的情感。她要的,是“看见”她本身,是灵魂的彼此认同与选择,而非“需要”她。
皇后的托付,像一副沉重的枷锁,也像一束微光,照进了她原本只想“躺平”的人生规划。她无法再对那孤绝的身影全然漠视,却也绝不愿失去自我,飞蛾扑火。
“如果非要当牛马,也只当自己的牛马。”她对着月光,再次默念。可如今,她的“自己”之中,似乎被迫装入了一些沉重的责任与复杂的情感。
她该如何在坚守自我、保持清醒的同时,应对皇后的遗愿、皇帝的孤寂、贵妃的恶意,以及这越发诡谲的时局?
前路迷雾重重。但有一点她很确定:她绝不会成为柳贵妃阴谋的牺牲品,也不会成为任何人情感的替代品。
她要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哪怕孤独,哪怕艰难。而此刻,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在这皇后新丧、皇帝颓靡、贵妃虎视眈眈的微妙时刻,保住自己,看清局势,然后……或许,才能谈及其他。
夜风中,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那个刚刚逝去的、曾温暖过这深宫的女子低泣,也仿佛在预示着,更加激烈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