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文火急火
淤田法的试点,在几经波折后,于黄河下游三县艰难推行。初始数月,成效不显,开渠分流的劳役、安置流民的耗费,让朝中质疑声浪高涨。柳贵妃的兄长柳侍郎及依附其的官员,更是不断攻讦,称其“劳民伤财”、“未见其利,先见其害”,主张应立刻叫停,转而推行柳家“疏浚主道、征收河捐、以工代赈”的“急火”方案。
皇帝萧衍承受着巨大压力。他深知柳家方案看似快捷省钱,实为祸根深种,但眼见流民增多,朝议汹汹,也不免动摇。那些日子,他眉宇间的郁色与疲惫日益深重,去后宫的次数愈发稀少,即便去,也多半是独宿乾元殿,或是在皇后病榻前静坐片刻。
皇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因忧心皇帝与朝政,更是每况愈下。这日,她强撑精神,召来了已在宫正司任副史半年、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沈知微。
凤仪宫内药香浓重。皇后靠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深邃宁静。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老嬷嬷。
“沈副史,坐。”皇后声音微弱,却清晰。
沈知微依言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边,垂眸静听。她能感受到皇后目光的审视,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上位者的威仪,更带着一种穿透世情的疲惫与了然。
“你呈上的那份治水条陈,本宫仔细看过了。”皇后缓缓道,“‘堵不如疏,分水势,用泥沙,化害为利’……思路是好的,眼光也长远。只是,这世间事,往往道理易懂,行之却难。尤其是……触动了旁人利益的时候。”
沈知微心头微震,皇后此言,已近乎明示朝堂之争与柳家的阻挠。
“嫔妾愚钝,纸上谈兵,让娘娘见笑了。”她低声道。
皇后摇了摇头,轻咳了几声,老嬷嬷连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喘息稍定,目光落在沈知微沉静的脸上:“你不是愚钝,你是太清醒。清醒的人,在这宫里,往往活得最累。本宫看你行事,有章法,有底线,不随波逐流,这很难得。陛下……也很是赏识你的务实。”
沈知微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道:“陛下与娘娘垂爱,嫔妾愧不敢当。”
“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夸你。”皇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柳家的‘急火’方案,陛下虽不喜,但迫于形势,已有松动之意。一旦推行,沿河数州百姓,今年或可暂安,然税捐倍增,军工、河工之利尽入私囊,来年水患再临,根基已坏,恐成滔天大祸。陛下非不知此中关窍,只是……他亦有他的难处。前朝掣肘,后宫……也不太平。”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本宫出身清河崔氏,族中虽不涉兵权,在清流与地方上,尚有几分人望。本宫已书信与兄长,请他在朝中尽力周旋,为‘淤田法’争取时日。另外……”她收回目光,看向沈知微,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决绝,“崔家在北地尚有数处田庄、粮仓,本宫已令他们开仓放粮,就近接济试点三县的流民,并招募青壮参与疏渠淤田,以工代赈,暂缓朝廷压力。”
沈知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皇后此举,等于以整个后族之力,在替皇帝分担压力,也是在以实际行动,支持她那套尚未被证明有效的“文火”之策!这其中的风险、耗费、以及可能引发的政治猜忌(后族干政),可想而知!
“娘娘!此事万万不可!”沈知微急道,“此乃朝政,娘娘凤体违和,岂可再为此劳心?况且,崔家如此行事,恐遭物议,于娘娘、于陛下……”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悲凉的笑意,“物议?猜忌?本宫嫁与陛下二十载,看着他少年登基,步步维艰,内忧外患。这身子,便是当年为他挡下一杯毒酒落下的病根。本宫与他,早已是骨血相连,荣辱与共。如今他为难,本宫岂能坐视?纵有物议,纵被猜忌,本宫也顾不得了。若能以此残躯,为他、为这天下百姓,争得一线真正的生机,便是立刻死了,也值。”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坦然与深情。沈知微只觉得喉头哽住,眼眶发热。她见过帝后的相敬如宾,见过帝王的孤独冷硬,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冰冷宫墙之内,竟藏着这样一份深沉炽热、不惜燃烧自己也要照亮对方的爱。
这不是她所追求的、排他的男女之爱,而是一种更宏大、更悲壮、建立在共同理想与命运之上的伴侣之情。她为之震撼,亦为之深深动容。
“娘娘……”她声音微哑。
“你不必为本宫难过。”皇后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本宫叫你来说这些,一是告诉你,你的想法没有错,坚持下去。二是……”她微微喘息,老嬷嬷连忙为她抚背,“本宫这身子,自己清楚,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后宫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柳氏野心勃勃,手段阴狠,她如今看似拉拢你,实则是试探,若你不能为她所用,必遭其害。陛下……他重情,也念旧。本宫去后,他必有一段时日极难熬。你要小心,更要……看顾他些。”
“娘娘!”沈知微跪倒在地,“娘娘凤体定能安康!陛下……陛下离不开娘娘!”
“傻孩子,这世上,谁离了谁,日子总得过下去。”皇后轻轻叹息,目光悠远,“只是,本宫放心不下他。他外表刚强,内心却重情至深,又因身份所困,极度孤独。本宫走后,他身边……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了。本宫瞧着你,虽性子清冷,不愿卷入纷争,但心中有丘壑,行事有原则,关键时刻,亦有胆魄。这后宫,或许只有你这样的人,能在他最孤绝的时候,给他一丝不一样的……慰藉,或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