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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第四章:书房初遇

宫正司的日子,如沈知微所愿,规律、清净、有序。每日辰时上值,酉时下值,中间有半个时辰的午憩,与陆尚仪一同用些简单的茶饭。工作内容是整理、抄录、归档那些积年的宫规、旧档、文书。枯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与数字、条文、清晰的记录打交道,比应对复杂人心要简单得多。

陆尚仪是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上司,板着脸,话极少,要求却极高。但她公正,赏罚分明,只看结果,不问出身,也绝无那些黏腻的人情往来。对沈知微而言,这已是职场天堂。她将前世积累的文档管理、信息分类、流程优化的能力悄然用上,不过月余,便将宫正司积压了近一年的旧籍整理得井井有条,还编撰了一份详尽的索引目录,将查找时间缩短了数倍。

陆尚仪接过那本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的目录,翻阅良久,只说了两个字:“不错。”但沈知微从她眼中看到了难得的赞许。这位铁面女官,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涉及历年宫务裁决案例的文书交给她整理。

闲暇时,沈知微继续读她的“杂书”。《齐民要术》早已读完,如今是《天工开物》《梦溪笔谈》《水经注》,甚至还有前朝的一些水利、农政奏疏的抄本。她读得津津有味,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提笔在自备的笔记上写下心得。这些书让她感到踏实,那些关于如何让土地更肥沃、器物更耐用、水流更顺畅的朴素智慧,比后宫里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诗词,更贴近生命的本质,也更能安抚她来自现代、习惯于解决问题的大脑。

这日,她读到《梦溪笔谈》中关于“淤田法”的记载,脑中灵光一闪,联想到前世在西北出差时见过的节水灌溉与盐碱地改良项目,不由得在笔记上勾勒起来,写下“堵不如疏,分水势,用泥沙,化害为利”等想法,还画了简略的导流渠与沉淀池示意图。

这本笔记,被偶然前来寻书、目光锐利的陆尚仪瞥见了。她没说什么,默默记下。

沈知微是如何来到宫正司的呢?这源于不久前,宫中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当时,御花园暖房里精心培育的十几株“魏紫”牡丹,不知怎的生了蚜虫,花匠用尽法子也不见效,眼看名贵花株日渐萎靡。皇后颇为喜爱这些牡丹,管事太监急得嘴角起泡,若花死了,他少不了一顿重罚。

沈知微那日去内务府交文书,正好撞见老花匠跪在冰冷石地上,对着凋零的花株老泪纵横,旁边太监还在斥骂。她脚步顿了顿。INFJ强大的共情力让她无法对眼前具象的痛苦视而不见,尤其当对方是更弱者时。

她迟疑片刻,上前对那管事太监福了福身,轻声道:“公公,嫔妾在杂书上曾见过一个土方子,或可一试。用大蒜、花椒、烟草碎末煮水,放凉后喷施叶面,其气味辛辣,或可驱虫。只是……嫔妾不通园艺,此法未必有效,若无效,还请公公勿怪。”

她姿态放得极低,只说是“杂书所见”、“或可一试”,将责任与风险降到最小。管事太监本已绝望,听她说得有些道理,又是个无害的才人,死马当活马医,便让她试了。沈知微亲自盯着小太监按方煮水,仔细喷施,并叮嘱这几日勿再浇灌,保持通风。

三日后,虫害竟真的被控制住了。虽未根治,但花株停止了恶化,还冒出了新芽。管事太监大喜过望,对沈知微千恩万谢。此事不大,却在务实的底层宫人中悄然传开。

陆尚仪闻讯,亲自来了趟听雨轩。她没问虫害,却问:“沈才人近日,在读何书?”

沈知微坦然道:“在看《梦溪笔谈》,其中多有先人巧思,颇有趣味。”

陆尚仪深深看她一眼,忽然道:“宫正司尚缺一名整理旧籍、撰写文牍的司记,虽只是末流女史,却需细心耐烦之人。你……可愿试试?”

沈知微一怔。宫正司的女史,虽仍是奴婢身份,却是有品级、有职司的“公务员”,与完全依附皇帝的嫔妃不同。这意味着她可以有一份独立于皇帝宠幸之外的“工作”,有固定的职责和作息,更重要的是——能名正言顺地“上下班”,拥有更多个人时间和空间。

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理想岗位”吗?远离核心倾轧,规则清晰,上司公正,还能发挥所长。

“嫔妾才疏学浅,恐难胜任……”她习惯性地谦辞。

“无须过谦。整理文书,需要的不是才学,是耐心、条理和坐性。我看你有。”陆尚仪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下月初一,来宫正司应卯。”

“是,谢尚仪提拔。”沈知微郑重行礼。她心知这或许是个机会,但更是她目前处境下最好的选择——一份能让她安身立命、保持清醒的“事业”。

消息传出,后宫反应各异。同院的刘宝林酸溜溜地说了几句“妹妹好本事,竟能去宫正司那等清苦地方”,被沈知微以“不过是听差办事”轻轻带过。贵妃柳氏听闻,只是倚在美人榻上,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缎面,对心腹宫女轻笑:“倒是个识趣的,知道往那清水衙门躲清静。也罢,且由着她。一个无宠无势的小小才人,翻不起浪。倒是皇后那边……”她美目微眯,闪过一丝冷光。

皇后在病榻上得知,对身边嬷嬷叹道:“这沈才人,倒是个明白人。宫正司虽清苦,却是条正道。她若安心做事,于后宫也是好事。”她久病体弱,精力不济,对后宫掌控力早已不如从前,乐见有人能踏实做事,而非一味钻营。

皇帝萧衍是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听太监总管赵德顺随口提及的。他正为黄河下游数州连年水患、盐碱地扩大、流民日增的棘手难题心烦意乱,工部、户部扯皮,拿出的方案不是耗资巨万、劳民伤财的加固堤坝,就是收效甚微、饮鸩止渴的以邻为壑。听到“沈才人”三字,他笔尖一顿,想起寿宴上那个冷静自辩、献上《心经》的女子。

“宫正司?”他挑了挑眉,“她倒会挑地方。”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将这个名字又记深了一分。

而引发皇帝对沈知微进一步关注的契机,很快到来。

陆尚仪将沈知微那份关于“淤田法”的读书笔记,隐去姓名,只说是“宫中一女官读书所感”,转给了在工部任职、正为治水焦头烂额的兄长陆侍郎。陆侍郎本是抱着姑且一看的心态,却被笔记中“分级导流、沉淀淤田、固沙培土”的系统思路吸引,尤其是其中提到的“以水治水,化泥沙为沃土”的构想,与当下主流“一味堵防”的思路大相径庭,却隐隐切中肯綮。他连夜整理润色,结合实地情况,写成奏折,上呈御前。

奏折在朝堂上引发争论。保守派斥为“奇技淫巧”、“妄改祖制”,但一些务实派却看到了其中节省民力、长效治理的可能。而反对最激烈、却又提出另一套“精简”方案的,正是贵妃柳氏的兄长,时任户部侍郎、兼领部分漕运事务的柳文轩。

柳侍郎提出的方案,核心是“疏通主河道,加筑关键险段堤防,并设立‘河工捐’,由沿河富户、商贾按田亩、货值缴纳,专款专用”。此方案看似节省了国库直接支出,也强调了“疏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加筑关键险段”多半是柳家及其姻亲将领控制的军工营造范围,而“河工捐”更是给了地方豪强与官员上下其手的巨大空间,最终负担多半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且对根治盐碱地毫无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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