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凛冬孤光
皇后薨逝后的第一个冬天,格外寒冷漫长。大雪覆盖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也仿佛冻结了时间的流逝。宫中的白幡尚未撤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凝固的哀恸。
皇帝萧衍,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并未如外界揣测的那般颓丧沉沦、纵情声色。恰恰相反,他将自己投入了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近乎自虐般地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皇后灵前静立片刻,然后一头扎进奏折与廷议的海洋,直至深夜。他批阅奏章的速度比以往更快,决策比以往更果决,甚至堪称冷酷。对贪墨渎职的官员,处置起来毫不留情;对推诿塞责的臣子,斥责起来言辞锋利如刀。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又隐隐感到一股被强力驱动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他瘦了很多,原本俊朗的脸庞线条更加嶙峋深刻,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左眼尾那道旧疤在苍白肤色衬托下愈发明显。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却像两口结了冰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冻在最深处,只剩下帝王的威仪与审视。他不再轻易展露笑意,连话也少得可怜。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召对,他几乎不再踏足后宫,乾元殿成了他自我囚禁的堡垒。
他知道,只有这样近乎疯狂地“做事”,才能暂时麻痹那蚀骨的孤寂与悔痛。皇后的遗言犹在耳畔,她以命为他争取的喘息之机,他绝不能辜负。柳家的势力、朝中的积弊、边疆的隐患……桩桩件件,都需要他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应对。他没有时间悲伤,或者说,他将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推动帝国车轮艰难前行的燃料。
第一个感受到这种变化的,是柳贵妃。
她先是试图以柔情抚慰。褪去华服,换上素淡衣裙,亲手熬制据说能安神补气的汤羹,带着精心教养、如今已改口称她为“母妃”的大皇子,前去乾元殿求见。皇帝见了,只淡淡扫了一眼她手中食盒,道:“贵妃有心了。只是朕近日脾胃不和,虚不受补。大皇子课业要紧,不必常来。都退下吧。”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柳贵妃心头一凛,准备好的温言软语全堵在了喉间。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皇帝周身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将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温柔乡、温柔计,都隔绝在外。
柔情无效,她便尝试“分忧”。借着协理六宫(皇后丧期,后宫事务暂由位分最高的柳贵妃打理)的便利,她频频以“宫务琐事”或“皇子教养”为由求见,话语间看似关切,实则不断暗示朝臣对皇帝近期“操切”有所非议,又或提及某某大臣与柳家走动甚密,可为臂助。皇帝听着,偶尔“嗯”一两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摊开的奏折或地图上,不置可否。那审视的目光,偶尔掠过她精心描绘的眉眼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意,让她心底发寒。
这男人,清醒得可怕。
皇后的死,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像淬火的寒铁,将他磨砺得更加锋锐、更加难以接近。柔情、分忧、乃至家族势力,这些以往或许有用的筹码,如今似乎都失了效。
柳贵妃回到自己奢华却冰冷的翊坤宫,挥退了所有宫人,对着菱花镜,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艳绝伦、却隐隐透出焦躁的面容。她今日特意装扮过,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上点了最时新的胭脂,像雪地里怒放的红梅。一袭银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衬得肌肤胜雪,身段窈窕。她仍是这后宫最耀眼的存在,像一株开到极盛、亟待攫取所有阳光雨露的牡丹。
可皇帝,不看。
“他不看……他为何不看?”她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光滑的镜面,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狠戾,“崔氏那个病秧子有什么好?死了还要霸着他的心!本宫活生生的,青春貌美,家世显赫,还养着他的儿子!他凭什么……”
心腹大宫女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安神茶:“娘娘息怒,陛下许是还未走出哀思,日子长了……”
“日子长了?”柳贵妃冷笑,美眸中寒光闪烁,“本宫可等不了那么久!崔氏死了,这是本宫最好的机会!陛下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重情,心里空着一块!本宫必须填进去!必须在他最孤绝的时候,成为他唯一的依靠!”
她抿了口茶,定了定神,思绪飞速转动。柔情、分忧既然暂时无效,那就得用些非常手段,让陛下“需要”她。朝堂上,兄长那边暂时受挫,需蛰伏以待时机。后宫……那个碍眼的沈知微,仗着几分小聪明和皇后的几句遗言,最近似乎颇得陛下咨议,宫正司也管得有声有色,不能再让她坐大。
“去,把前几日南边进贡的那盒‘暖情香’找出来。”柳贵妃吩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媚,却透着寒意,“要最醇厚、最不易察觉的那种。另外,告诉小厨房,本宫今晚要亲自下厨,为陛下烹制几道家乡小菜,以解陛下思念……及孤寂之苦。”
“娘娘,那香……陛下近日警惕甚高,太医请脉也勤,万一……”
“万一什么?”柳贵妃斜睨她一眼,“本宫只是想让陛下‘放松’一下,体会男女之欢,暂忘烦忧。剂量控制好,混在菜肴香料中,谁能察觉?陛下若是……临幸了本宫,甚至若能再度有孕,那便是天意!到那时,本宫倒要看看,这后宫,还有谁能跟本宫争!”
她抚了抚平坦的小腹,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皇后的位置,她一定要得到。而第一步,就是重新夺回皇帝的“身”与“心”,哪怕用些手段。
与此同时,宫正司内,沈知微的日子也并不平静。
皇后逝后,皇帝将更多涉及宫廷用度、人事乃至部分与内务府衔接的事务,交由宫正司“核议”或“监察”,实则将一部分原本由皇后执掌的权限,过渡到了她这个以“规矩”和“效率”著称的宫正手中。这无疑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贵妃一系明里暗里的刁难、克扣、拖延不绝。朝堂旧势力也对她的“新规”阳奉阴违。前朝因“淤田法”成功(虽代价惨重)而对她有所留意的大臣,也开始有奏折或明或暗地提及“宫闱妇人,不宜过问外事”。
沈知微以不变应万变。她将宫正司的各项规程执行得更加严格,账目、档案、人事记录整理得滴水不漏。每日依旧准时点卯,高效处理公务,到点即下值,回到自己那方小院,读书、习字,偶尔教导青禾和两个信得过的宫女。外界的风雨,似乎都被她身上那层沉静从容的气场隔开了。
但她并非麻木。她默默关注着前朝动向,通过有限的渠道了解皇帝的状态。她知道他近乎自毁的勤政,也能想象他内心背负的苦痛与压力。皇后临终的托付,时时在耳边回响。她敬佩那个男人在绝境中的坚韧,也心疼他无人可诉的孤独。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该轻易靠近。皇帝对皇后的深情,是她无法逾越的高山,而她自己的原则,也不允许她成为任何人的慰藉或替代。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职责范围内,将事情做到最好,让后宫这套“系统”尽量公正、高效地运转,或许,这能让他少为这些琐事烦心一分。她将自己关于赈灾、仓储、工役管理的一些想法,结合前世的经验,写成条理清晰的备忘录,通过陆尚仪或可信的渠道,在不经意间送到皇帝案头,从不署名,只当是宫正司的“例行陈条”。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
那晚,皇帝在御书房与几位心腹重臣议事后,独自用了些简单的晚膳。柳贵妃“精心烹制”的家乡菜肴,也被当作寻常御膳呈上了一些。皇帝心中烦闷,又疲累至极,并未在意,略用了几口。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感到一阵不同寻常的燥热自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伴随着心跳加速,口干舌燥,眼前晃动的烛火都带上了暧昧的光晕。一股强烈的、不受控制的冲动在体内横冲直撞,与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冷静自制激烈交战。
“不对劲……”他猛地掷下朱笔,扶住眩晕的额头,眼神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酥软起来。
是了,晚膳……那几道风味独特的菜肴……是柳氏!
一股冰冷的怒火夹杂着被算计的恶心感,瞬间压过了体内的燥热。她竟敢!竟敢用这等下作手段!
给皇帝下药,她当真是仗着家族势力有恃无恐!
可是,若此刻传唤太医,或去后宫临幸任何妃嫔,尤其是柳氏本人,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想要的,恐怕不止是一夕之欢,更是皇子,是彻底搅乱这刚刚因皇后之死而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去后宫,不能传太医,不能让人知道皇帝中了这种药!乾元殿……也不安全,耳目太多。
电光石火间,一个地方闪过脑海——宫正司。沈知微的值房。那里偏僻,入夜后除了值守宫人,几无闲杂。最重要的是,沈知微此人……清醒,守矩,口风极严。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如果是她,或许……
这个念头让他既羞愧又绝望。他怎能如此想?怎能因药物驱使,就生出这般念头,玷污皇后,也玷污那个同样清醒独立的女子?
然而身体的本能与药力的煎熬,已让他视线开始模糊。他猛地起身,踉跄了一下,推开试图搀扶的赵德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出去走走。不必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