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微推开那扇白漆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双开门在他身后闭合,门板上吊着的人影随着门板的合拢微微晃动。
门把手是陶瓷的,冰凉光滑,上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写着修复室。字迹潦草,用的是铅笔,纸边卷起了毛边。
宁知微推开门,没有立刻跨进去,他站在门口,视线从左侧扫到右侧,再从右侧扫回来。
门内的空气比走廊更冷,带着松节油和旧木头的气味,还有一层极淡的霉味。
他迈进门槛,商陆跟在他身后,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修复室不大,二十平方左右。
一张木制工作台占据了房间中央,台面上摆满了工具,镊子、刮刀、几支不同型号的画笔什么的。
靠墙是一排铁皮柜,灰绿色的漆面,柜门紧闭,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
墙角立着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防尘布,布的下摆垂到地面,遮住了画架上的东西。
宁知微先看的是地面。木地板上有一层薄灰,灰上留着脚印。脚印很小,边缘模糊,不是他的,不是商陆的。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凹痕的方向集中在铁皮柜前面,最深的那个脚印正对着标签最旧的那个柜子。
他走向铁皮柜。标签是按年份分类的,从“1954-1963”开始,每隔十年一个柜子,最晚的一个写着“2014-2023”。最早那个标签已经发黄,墨水褪成了淡褐色,边角被虫蛀过,但字迹仍然清晰。
他拉开最早的柜门,柜子里是档案盒。硬纸板材质,每个盒脊上写着人名。
他抽出一盒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病历和一幅速写。病历纸泛黄,抬头印着“血色美术馆藏品档案”几个字,下面是手写的诊断记录。
“焦虑症。长期失眠。害怕独处。声称画中人的眼睛在注视自己。多次就诊,无效。最终诊断:不适合继续入画,予以处理。”
最后的处理日期是1959年3月。速写画的是一幅肖像,宁知微认出那是A区走廊上的那幅画,画中是个老人,右手少了一枚戒指。
他打开第二个盒子,溺毙。速写是B区静物桌上那把银质餐刀。
第三个盒子,车祸。速写是某幅画中女人手里的玻璃杯。
第四个盒子,心脏衰竭,先天性心脏病。速写是C区地下室天使雕像那座石柱上的裂痕。
档案盒很多,他没有全部打开,而是沿着年份标签一排排扫过去。
每个盒子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死因各不相同,但速写都指向美术馆里某一件藏品。
所有藏品都是“画”,或者说,所有藏品都曾经是某个人临摹过的对象。而这些人临摹之后死了,死因被记录在案,速写被收入档案,编号从早期的三位数逐渐变成六位数,八位数。越往后,编号越长,死亡频率越高。最近十年,几乎每年都有几十个盒子。
商陆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清单。他看了一眼,递给宁知微。
清单上列着十二个编号,从NS-98274101到NS-98274112。他们这一批十二个玩家,所有人的编号全在上面。编号后面写着名字、性别、年龄、死因。宁知微的名字排在第三个。死因一栏写的是:心脏衰竭,器官退化。预计存活时间:72小时。
他把清单折好,放进病号服口袋。
“七十二小时是倒计时。”他说。
“系统算好了你会死在副本结束的那一刻。”商陆说。
“除非我先找到心脏。”
宁知微走到画架前,掀开防尘布。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内容是C区地下室那面跪地的天使的石雕壁画。
画面上所有细节都完成了,唯独那个空洞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没画完,是画到这里就停了,画布上甚至还能看到铅笔起草的痕迹。
他伸手悬在画布上方一寸的位置,感知从画布里渗透出来的情绪。犹豫,恐惧。
画家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很害怕,像是在怕画出来之后会失去什么。
宁知微收回手,将防尘布重新盖上。
“他不敢画心脏,心脏里绝对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的死因。”商陆说。
“也可能是他最爱的人的死因。”
宁知微走向铁皮柜最右侧,那里有一扇没有贴标签的柜门,比别的柜子都小,半人高,把手是铜的,磨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