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法师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僧侣。敢问法师原先在何处修行?”
“邺城,大庄严寺。”
谢宣肃然:“大庄严寺?可是被匈奴所毁的那座名刹?”
“正是。”
“听闻大庄严寺僧众殉国者甚众,令人敬佩。”谢宣再次拱手,“法师能逃出生天,必是佛祖庇佑。”
尚慈摇头:“非是佛祖庇佑,是……有人相救。”
他没说谁,但眼神黯了黯。谢宣察言观色,不再追问,转而问:“法师今后就留在此地了吗?”
“暂且如此。”
“可惜了。”谢宣说,“以法师的见识气度,留在小村,未免埋没。如今朝廷在南方弘扬佛法,广建寺院,法师若去建康,必能有一番作为。”
尚慈笑了笑,没说话。建康,赫连勃勃希望他去的地方。可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了。
谢宣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告辞。走之前,他送给尚慈一本书,是手抄的《金刚经》,字迹工整,显然是精心抄写的。
“这本经书,是在下途中抄录,赠与法师,聊表心意。”谢宣说,“愿佛法永驻,普渡众生。”
尚慈接过经书,深深一躬:“多谢施主。”
谢宣走了,背着书箱,沿着小路往南,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尚慈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也曾这样,背着一个孩子,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只是那时候,他心里还有个人。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的心也空了。
“师父,”慧明拉他的衣角,“谢先生走了吗?”
“走了。”尚慈摸摸他的头。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慧明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只是紧紧拉着尚慈的衣角,像怕他也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夏去秋来。黄河水涨了又落,田里的庄稼种了又收。村里死了几个老人,生了几个孩子。渡河寺的香火渐渐旺了,虽然供的不过是些野菜、粗粮,但总有人来。
尚慈还是老样子,每天诵经,干活,教慧明认字。他很少笑,但也不哭,总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只有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枚狼牙——赫连勃勃给他的那枚,他一直贴身藏着。狼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那个人的眼睛,灰色的,深邃的,永远印在他心里。
“将军,”他会对着狼牙低声说,“贫僧还活着。你在那边,好吗?”
狼牙不会回答,只有风声呜咽,像谁的叹息。
秋深时,村里来了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尚慈正在佛前点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声。他走出庙门,看见一队骑兵进了村,约莫二十骑,穿着杂乱的衣甲,但个个精悍,眼神凶恶。
不是官兵,也不是胡人,更像是……流寇。
为首的汉子骑着一匹花马,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刀上还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
“村里管事的,出来!”刀疤脸大吼。
陈老颤巍巍地出来,拱手:“各位好汉,不知……”
“少废话!”刀疤脸打断他,“老子是黑风寨的二当家‘过山风’!今天路过贵村,借点粮食,借点女人。识相的,乖乖交出来,否则,屠村!”
村民们脸色煞白,女人们吓得往屋里躲。陈老哀求:“好汉,村里都是穷苦人,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