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了。”尚慈说。
陈老沉默,良久,叹息:“守了七年,还是破了。刘刺史呢?”
“南下了,说是去幽州。”
“幽州……”陈老摇头,“段部鲜卑也不是善茬。这世道,哪还有净土?”
尚慈没说话。他看着碗里晃动的姜汤,汤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憔悴,狼狈,像个鬼。
“师父以后打算去哪?”陈老问。
尚慈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云丘村回不去了——赫连勃勃死了,他一个人回去,算什么?建康?那是赫连勃勃希望他去的地方,可去了又能怎样?继续当和尚?可他的佛,已经不能给他答案了。
“若没地方去,就在村里住下吧。”陈老说,“村里有座小庙,荒废多年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村里人虽然穷,但一口饭,还是能分出来的。”
尚慈抬头看着陈老。老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很真诚。
“多谢施主。”尚慈双手合十,“但贫僧身无长物,恐怕……”
“乱世之中,互相帮衬罢了。”陈老摆摆手,“再说,村里有个和尚,也是好事。能给亡人念念经,给活人祈祈福。这年头,人心惶惶,需要个寄托。”
尚慈沉默片刻,点头:“那贫僧就叨扰了。”
于是,尚慈在黄河南岸的这个无名小村住了下来。
村里的庙确实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院里一口井,一棵老槐树。神像残破,供桌积灰,但结构还算完整。村民们帮着收拾,扫尘,糊窗,铺草垫。尚慈自己动手,修补屋顶,疏通水井。
三天后,庙能住人了。尚慈给庙起了个名字,叫“渡河寺”。渡黄河,渡苦海,渡生死。
孩子病好了,问他叫什么,他说叫狗儿,没大名。尚慈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慧明。慧是智慧,明是光明。孩子很喜欢,整天“慧明”“慧明”地叫自己。
尚慈在渡河寺住了下来。每天清晨,他打扫庭院,打坐诵经。上午,他教慧明认字——他自己识字也不多,但教孩子够了。下午,他帮村民干些活,挑水,劈柴,修补房屋。傍晚,他在佛前点一盏灯,为亡者念经。
他念经时,心里会想很多人。想大庄严寺的师兄弟,想难民队伍里的那些人,想云丘村的丘老和阿禾,想铁木和那些战死的弟兄,想赫连勃勃。
想到赫连勃勃时,他的心会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但他不会停,只是继续念,一遍,一遍,直到那种疼,变成一种习惯,一种陪伴。
村民们起初对他好奇,后来习惯了,把他当成了村里的一员。有人病了,来找他念经;有人死了,来找他超度;有人心里苦,来找他说话。他不怎么会安慰人,只是安静地听,然后说:“会好的。”
会不会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人需要希望,哪怕这希望很渺茫。
一个月后,村里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儒衫,背着书箱,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他说他叫谢宣,陈郡谢氏旁支,家人在永嘉之乱中失散,他一路南下,想去建康投奔族人。
“路过贵村,想讨碗水喝。”谢宣很客气,说话有礼,一看就是读书人。
陈老给他端了水,问了问外面的情况。谢宣说,北边全乱了,匈奴刘曜称帝,国号汉,占了洛阳、长安。羯人石勒占了河北,鲜卑慕容占了辽东,羌人、氐人也在抢地盘。汉人要么南逃,要么依附胡人,要么像刘琨那样,孤军奋战,但都撑不了多久。
“那南边呢?”陈老问。
“南边也不太平。”谢宣叹气,“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称晋王,但根基不稳,江东士族不服,内斗不断。流民南渡,与本地人争地,冲突频发。听说荆州一带,有流民帅作乱,朝廷正在镇压。”
陈老沉默,良久,说:“这天下,真的没救了吗?”
谢宣没回答,只是喝水。水很凉,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尚慈在旁听着,没说话。他正在给慧明缝衣服——孩子的衣服破了,他针线活不好,缝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谢宣注意到他,眼睛一亮:“这位是……”
“是尚慈法师,住在村里的渡河寺。”陈老介绍。
谢宣起身,对尚慈拱手:“原来是法师。在下谢宣,有礼了。”
尚慈放下针线,双手合十还礼:“谢施主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