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慈仔细辨认,是“先妣苏氏之墓”,落款是“子赫连勃勃敬立”。字迹稚拙,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将军孝心可鉴。”
赫连勃勃没说话。他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攥成雪球,又松开,看着雪水从指缝间滴落。
“她死的时候,是春天,雪刚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拉着我的手,说她想吃江南的梅花糕。我说,阿娘,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江南。她笑了,说傻孩子,阿娘等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阳光刺眼。
“那天晚上,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赫连勃勃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给尚慈,“给你。”
佛珠是木质的,已经摩挲得发亮,但有几颗珠子裂了,用线仔细地缠着。尚慈接过,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人的体温。
“将军……”他不知该说什么。
“从今天起,你每天来这儿,给我母亲念经。”赫连勃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念多久,随你。念什么,也随你。就当是……替我了结她的心愿。”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这串佛珠,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你拿着,就当是报酬。”
尚慈握紧佛珠,木珠硌着掌心,微微的疼。他看着赫连勃勃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头离群的狼。
从那天起,尚慈每天都会去坟地,在苏氏的坟前念经。有时念《金刚经》,有时念《心经》,有时什么也不念,只是静静地坐着。赫连勃勃不常来,但偶尔会出现在不远处,靠着一棵树,或者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地听着。
他们很少说话。一个念经,一个听经,像两个世界的人,被一座坟连在一起。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尚慈的身份,和他在做的事。起初有人好奇,有人戒备,但看赫连勃勃的态度,也就慢慢接受了。有老人会来听经,有妇女会来上香——虽然她们上的可能是自己做的草香。阿禾成了尚慈的小跟班,每天陪他上山,在他念经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用树枝在雪地上写字。
“法师,这个字念什么?”一天,阿禾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佛”字。
“佛。”尚慈说。
“佛是什么?”
尚慈想了想,说:“佛是觉悟的人,是慈悲,是智慧。”
“那佛祖能让我爹回来吗?”阿禾问,眼睛亮晶晶的。
尚慈看着小姑娘期待的眼神,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五岁时把他送到寺里的穷书生,说“儿啊,寺里好歹有口饭吃”。他再也没见过父亲,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佛祖会保佑你父亲,无论他在哪里。”他最终说。
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在雪地上写字。尚慈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个也叫阿禾的姑娘,那个被羯人骑兵拖走的姑娘。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活着,又过着怎样的生活?
“法师,你冷吗?”阿禾忽然问。
尚慈回过神,摇摇头:“不冷。”
“你手都冻红了。”阿禾放下树枝,跑过来,用她的小手包住尚慈的手,呵着气,“我给你暖暖。”
小姑娘的手很软,很暖。尚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村里有了些年味,家家户户洒扫庭院,准备祭灶。丘老烙了糖饼,分给尚慈和阿禾。糖饼很甜,尚慈吃得很慢,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傍晚,赫连勃勃来了,带来一块肉和一小坛酒。
“今天是汉人的小年,我母亲在世时,每年都会过。”他把肉和酒放在桌上,对丘老说,“麻烦丘老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吃顿饭。”
丘老连连应声,去厨房忙活了。阿禾帮着烧火,小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尚慈想帮忙,被赫连勃勃按回座位。
“你坐着,念你的经。”赫连勃勃说,语气不容置疑。
尚慈只好坐下,闭上眼睛,低声念诵《金刚经》。赫连勃勃坐在他对面,擦拭着他的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与佛经的唱诵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饭很快做好了,很简单,一盆炖肉,一碟腌菜,一锅粟米饭,还有赫连勃勃带来的酒。四个人围桌而坐,丘老给每人倒了一碗酒,包括阿禾——虽然只倒了小半碗。
“来,今天过节,都喝点。”丘老举碗。
赫连勃勃端起碗,看向尚慈:“和尚,今天破个例?”
尚慈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沉默片刻,端起了碗。碗很粗糙,酒很烈,入喉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阿禾咯咯地笑,丘老也笑了,连赫连勃勃的嘴角也弯了弯。
这是尚慈第一次喝酒,也是他第一次在如此……世俗的气氛中吃饭。炖肉很香,粟米饭很糯,腌菜很爽口。丘老讲着村里的事,阿禾叽叽喳喳地说着她今天学会了几个字,赫连勃勃偶尔插几句,语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