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尚慈几乎忘了这是乱世,忘了外面的烽火连天,忘了路上的尸横遍野。他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在一个普通的村庄,和几个普通人,过一个普通的节。
但酒喝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满身是雪的骑兵冲进院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将军!不好了!北边……北边来了好多兵!”
赫连勃勃放下碗,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冷静凌厉的将军。
“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匈奴人!至少两百骑,打着刘曜的旗号,往这边来了!离村子不到三十里!”
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丘老的脸色瞬间煞白,阿禾吓得躲到爷爷怀里。只有赫连勃勃,依然镇定。
“看清楚了吗?是正规军还是散兵?”
“看装束,是正规军,有甲胄,有旗号。”
赫连勃勃站起身,对丘老说:“敲钟,让所有人收拾东西,往南边的山洞撤。老人孩子先走,青壮年留下,跟我断后。”
丘老颤声应了,拉着阿禾就往外跑。很快,村口的钟声响了起来,急促而沉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赫连勃勃看向尚慈:“你跟丘老他们走。”
“将军呢?”
“我留下。”赫连勃勃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两百人,三十人,守不了多久。但能拖一刻是一刻,让他们跑远点。”
尚慈看着他,忽然说:“贫僧不走。”
赫连勃勃皱眉:“别犯傻。你不是我的人,没必要留在这送死。”
“将军救过贫僧一命,贫僧欠将军的。”尚慈站起身,双手合十,“而且,贫僧是和尚,不杀生,但可以超度亡魂。无论死的是谁,总该有人为他们念经。”
赫连勃勃盯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声轻笑。
“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躲好,别让我分心。”
钟声还在响,急促,沉重。村子里一片混乱,哭喊声,奔跑声,牲畜的叫声,混在一起。尚慈站在院子里,看着村民们扶老携幼,背着包袱,赶着牛羊,往南边跑。火光,人影,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赫连勃勃已经不见了,应该是去集结人手。达罕跑过来,塞给尚慈一把短刀。
“拿着防身。”他说,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平静,“将军让我护着你,但我得去守村口。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转身跑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尚慈握着那把短刀,刀很沉,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他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这是他第一次握刀,冰凉的,沉重的,充满杀意的。
他把刀插回鞘,挂在腰间。然后,他走进屋里,拿起那串佛珠,戴在手腕上。木珠贴着皮肤,温润,安宁。
然后,他走出院子,没有往南,而是往北,往村口的方向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尚慈赤脚踩在雪上,冰冷刺骨,但他走得很稳。佛珠在手腕上晃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他的心跳。
村口,赫连勃勃已经集结了所有能战的人,三十骑,加上十几个村民中的青壮年,总共不到五十人。他们用大车、木桩、石头,垒起简陋的屏障。赫连勃勃站在最前面,手中握着那把弯刀,刀身映着雪光,冷冽如冰。
尚慈走到他身边,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念诵: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中,清晰可闻。赫连勃勃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远处,马蹄声如雷鸣,越来越近。
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