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吗?”赫连勃勃问,声音压得很低。
尚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
“将军说,是为母亲超度。”
“那是原因之一。”赫连勃勃伸手,捏住尚慈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他的手指很烫,带着薄茧,摩擦着尚慈的皮肤。
“我见过很多汉人,软的,硬的,怕死的,不怕死的。但我没见过你这样的。”赫连勃勃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看穿他的灵魂,“明明怕得要死,却敢站出来挡在那些女人面前。明明是个和尚,却不迂腐,不天真,知道这世道是什么样子。明明恨我,却不反抗,不逃跑,安静地待在这里,念你的经,补你的袍子。”
他的拇指摩挲着尚慈的下巴,动作带着一种暧昧的粗暴。
“我想知道,你这副皮囊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尚慈没有躲闪,也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将军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团火。”赫连勃勃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冰下面的火。我看不透,所以我想弄明白。”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样子:“不早了,睡吧。”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明天开始,你跟我去村里走走。既然要替我母亲念经,总得知道她葬在哪儿。”
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尚慈站在原地,下巴上还残留着赫连勃勃手指的温度。他走到灯下,拿起针线,继续缝补僧袍。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他的手指很稳,一针,一线,慢慢地,将破口补好。
窗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第二天,赫连勃勃果然带尚慈出了门。
雪后初晴,阳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冻住的小河散落分布。房屋大多是土坯房,低矮破旧,但都收拾得整齐,院子里堆着柴火,屋顶冒着炊烟。
村民们看见赫连勃勃,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他们的态度恭敬,但不过分畏惧,像是面对一位值得信赖的首领,而不是一个残暴的统治者。
“将军,早啊!”
“将军,您的伤好些了吗?”
“将军,家里烙了饼,您尝尝?”
赫连勃勃一一回应,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笑意。他接过一个大娘递来的饼,掰了一半给尚慈。饼是杂粮的,粗糙,但很香。尚慈小口吃着,看着赫连勃勃跟村民们说话,问收成,问孩子,问老人家的风湿。
“他跟他们很熟。”尚慈说。
“在这里住了三年,当然熟。”赫连勃勃咬了一口饼,“巴图的母亲,就住在村东头,我每个月会给她送粮食。虎子的妹妹,今年十二岁,在跟丘老学认字。”
他顿了顿,看向尚慈:“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不该做这些事?”
“贫僧不敢妄断。”
“不敢,还是不想?”赫连勃勃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们走到村西头,那里有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片坟地。坟冢很简陋,大多只是土堆,有的立了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在雪地里鼓起一个个小包。
“这片坟地,埋的都是这三年来死的人。”赫连勃勃说,声音平静,“有战死的,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汉人,胡人,都有。”
他带着尚慈走到一座坟前。这座坟比其他的稍微整齐些,坟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但被风雪侵蚀,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我母亲。”赫连勃勃说。
尚慈双手合十,对着坟冢深深一躬。赫连勃勃站在一旁,看着墓碑,眼神复杂。
“她叫什么名字?”尚慈问。
“苏氏,没有名字。”赫连勃勃说,“我父亲叫她汉女,我哥哥们叫她贱人。村里人叫她赫连家的女人。只有我叫她阿娘。”
他蹲下身,拂去墓碑上的雪:“她临死前,让我把她埋在这里,面朝南方。她说,南方是汉人的地方,她想看着家乡。”
尚慈也蹲下来,看着那块简陋的木碑。碑上的字,依稀能看出是汉字,但刻得很生疏,歪歪扭扭。
“是将军刻的?”
“嗯。”赫连勃勃点头,“我识的字不多,就会写这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