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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丘雪(第1页)

云丘村的冬天漫长而严酷。

尚慈在丘老家的偏屋住下,屋子不大,泥墙草顶,但修缮得还算严实,能挡住寒风。丘老的妻子早逝,儿子三年前被征去当兵,再没回来,如今家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十岁的孙女阿禾——与难民队伍里被掳走的姑娘同名,让尚慈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心头都会微微一颤。

阿禾很瘦小,但眼睛很亮,总是好奇地打量着尚慈的光头和僧袍。她负责给尚慈送饭,通常是杂粮饼和野菜汤,偶尔有一小碟腌菜。尚慈吃得很少,把大部分分给阿禾,小姑娘起初不敢要,后来熟了,就红着脸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赫连勃勃很忙。回到云丘村的第三天,他就带着人马出去了,说是北边有伙流寇在抢掠附近的庄子。走之前,他来丘老家看了一眼尚慈,什么也没说,只是留下两个亲兵在院外守着。

“是保护,也是监视。”丘老在赫连勃勃走后,低声对尚慈说,“将军怕你跑,也怕有人对你不利。”

尚慈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一个汉人和尚,在胡人聚居的村庄里,本就是异类。赫连勃勃的安排,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划定了他的活动范围。

他确实没打算跑。一来无处可去,二来,他对赫连勃勃这个人,对这个村子,产生了某种复杂的好奇。

第四天,赫连勃勃回来了。带出去三十骑,回来二十八骑,少了两个。马背上驮着粮食、布匹,还有几口铁锅。村民们围上去,欢呼雀跃,帮着卸货。赫连勃勃下了马,脸上带着疲惫,左臂缠着布条,渗着血。

“小伤。”他对迎上来的丘老摆摆手,然后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尚慈。

四目相对,赫连勃勃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被丘老和几个老人簇拥着进了正屋。尚慈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群。那两个没回来的骑兵,没人提起,但一种沉重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村子。

傍晚,阿禾来送饭时,眼睛红红的。

“虎子哥没回来。”她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他答应给我带糖的……”

尚慈摸了摸她的头,不知该如何安慰。乱世之中,承诺像雪花一样脆弱,一碰就化。

夜里,尚慈在灯下缝补僧袍——丘老找了件旧棉衣给他,他拆了,改小,准备套在僧袍里面过冬。门忽然被推开,赫连勃勃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他没穿皮甲,只着一件深色胡服,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左臂的布条换了新的,血已经止住。他手里拎着一个酒囊,脸上带着酒意,但眼神清明。

“还没睡?”他在尚慈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尚慈补了一半的袍子看了看,“手艺不错。”

尚慈接过袍子,继续缝补:“将军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赫连勃勃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找你说话。”

尚慈放下针线,看着他。灯下,赫连勃勃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那道眉骨上的伤疤格外显眼。他今天似乎格外疲惫,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两个弟兄,一个叫巴图,十九岁,父母都死在匈奴人手里。一个叫虎子,十六岁,是丘老邻居家的孩子。”赫连勃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巴图是为了掩护我,背上中了一刀,掉下悬崖。虎子……被流寇的头目一刀砍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虎子临死前,手里还攥着包糖,说要带给阿禾。”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声音。尚慈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僧袍,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很难看。

“将军在跟贫僧说这些,是想让贫僧为他们念经超度吗?”

“是,也不是。”赫连勃勃盯着跳动的灯火,“我就是想说。这些话,不能跟丘老说,他会难过。不能跟达罕他们说,他们会觉得我软弱。只能跟你说,因为你不认识他们,也不会说出去。”

尚慈抬起头,看着赫连勃勃。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向他这个陌生人倾诉。

“佛说,生死无常。”尚慈缓缓开口,“巴图施主为护主而死,是忠义;虎子施主临死不忘承诺,是信义。有此忠信,来世当有善报。”

“来世……”赫连勃勃笑了,笑容苦涩,“我不信来世。我只信今生。他们为我而死,我却连他们的尸体都带不回来,只能草草埋在荒山野岭,连块碑都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寒风中颤抖。

“这世道,人命不如草。”赫连勃勃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我今天为他们难过,明天可能就轮到我。你为他们念经,谁为我念经?”

尚慈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漆黑的夜。

“将军若信,贫僧可为将军念经。”尚慈说。

赫连勃勃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念什么经?”

“《往生咒》,超度亡魂;《金刚经》,破除执念;《心经》,照见五蕴皆空。”

“空……”赫连勃勃重复这个字,忽然笑了,“若一切都是空,那巴图和虎子的死,也是空?我的刀,我杀的人,我流的血,都是空?”

尚慈沉默了片刻,说:“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生死是相,执着是相,痛苦也是相。看破了,就放下了。”

“我看不破。”赫连勃勃说,语气坚决,“也不想看破。我母亲信了一辈子佛,吃了一辈子素,念了一辈子经,最后呢?病死在破帐篷里,连口棺材都没有。你的佛,渡不了她,也渡不了我。”

他转身,面对尚慈。两人离得很近,尚慈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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