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老连忙双手合十行礼:“法师有礼了。乡野简陋,还望法师不要嫌弃。”
尚慈还礼:“阿弥陀佛,贫僧叨扰了。”
赫连勃勃安排尚慈住进村里唯一还算完整的屋子——丘老的家。晚饭是杂粮粥和腌菜,很简单,但尚慈吃得很香。这是他离开邺城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饭后,丘老跟赫连勃勃在屋里说话,尚慈在院子里坐着。雪已经停了,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传来孩子的嬉笑声,和妇女们织布的声音。
这一切,平静得不像是在乱世。
“觉得意外吗?”
赫连勃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尚慈转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将军指什么?”
“这个村子。”赫连勃勃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碗,“还有这些人。”
尚慈接过碗,是热水。他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传到心里。
“是有些意外。”他诚实地说,“我以为,将军的家乡会是……”
“会是马贼窝?还是土匪寨?”赫连勃勃在他身边坐下,喝了一口热水,“我父亲是朔方一带的马贼头子,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十岁就跟着他打劫商队。后来他死了,部族散了,我带着剩下的人,占了这块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村民,大多是汉人,逃难来的。我收留他们,他们给我种粮,织布,打铁。我保护他们,不受匈奴人、羯人、还有别的马贼欺负。”
“所以将军是这里的……”尚慈寻找着合适的词。
“首领?头人?还是土皇帝?”赫连勃勃笑了,“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在这块地方,我说了算。”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尚慈能听出其中的骄傲。那是一个男人,凭自己的刀和血,打下一片天地,保护一方百姓的骄傲。
“将军为何收留汉人?”尚慈问,“将军的母亲是汉人,但将军的手下,大多应该是胡人。”
赫连勃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母亲临死前,让我发誓不杀汉人。我做不到,但我可以保护一些人。”他转过头,看着尚慈,“而且,汉人会种地,会织布,会打铁。胡人会打仗,但不会这些。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
很现实的理由,尚慈想。在这乱世,现实往往比理想更有力量。
“将军带贫僧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尚慈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
赫连勃勃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看着星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我母亲信佛。”他说,声音很轻,“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串佛珠。她说,佛祖会保佑我。但我杀的人太多,佛祖大概不会保佑我了。”
他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是个和尚,你替我念念经,超度一下我杀的人,也超度一下我母亲。算是……了结她一桩心愿。”
尚慈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没想到是这个理由。
“将军相信超度?”
“不信。”赫连勃勃回答得很干脆,“但我母亲信。她苦了一辈子,这是她唯一的心愿。”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在村里转转。”
他走进屋里,留下尚慈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很冷。尚慈捧着碗,热水已经凉了。他抬起头,看着星空。北方的星空很低,星星很亮,像一颗颗冰冷的宝石。
他想起了大庄严寺,想起了那些在火光中死去的师兄弟,想起了路上冻死的老人,被掳走的女子,想起了赫连勃勃刀上的血,也想起了那些村民看到赫连勃勃时眼中的喜悦。
佛说,众生皆苦。
可这苦,何时才是尽头?
尚慈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星空,低声念诵:
“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