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赫连勃勃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过了这道岭,就是家乡。这群匈奴狗挡我们的路,怎么办?”
“杀!”三十人齐声怒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赫连勃勃笑了,那笑容很冷,很锋利,像他手中的刀。
“那就杀!”
他一马当先,冲上山岭。三十骑紧随其后,马蹄扬起雪尘,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向山岭另一侧。
尚慈站在后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岭上。很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从岭后传来。风雪中,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保护他的两个亲兵紧紧握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其中一人很年轻,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你害怕吗?”尚慈轻声问。
年轻亲兵愣了一下,看了看尚慈,点点头,又摇摇头:“怕,但不能怕。将军救过我的命,我得保护他。”
尚慈不再说话。他看着山岭方向,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喊杀声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风声。又过了一会儿,一骑从岭上奔来,是达罕。他身上有血,但动作依然矫健。
“解决了。”达罕对两个亲兵说,又看向尚慈,“和尚,跟我来。”
尚慈跟着达罕走上山岭。岭上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穿着匈奴服饰,有的穿着杂乱的衣甲。血染红了白雪,在昏暗的天光下,红得刺眼。赫连勃勃的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检查有没有活口。
赫连勃勃站在岭上最高处,背对着尚慈,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狼皮大氅在风中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达罕走过去,低声汇报了什么。赫连勃勃点点头,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平静,像结冰的湖面。他看见尚慈,走了过来。
“怕吗?”他问,语气和刚才尚慈问那个年轻亲兵时一模一样。
尚慈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刀,刀上的血正一滴滴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
“怕。”尚慈诚实地说。
赫连勃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抬起手,用还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擦去尚慈脸上的一抹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血迹。
“怕就好。”他说,声音很轻,“不怕的人,都死了。”
他转身,对队伍下令:“收拾好,继续赶路。天黑前,必须过岭。”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前行。尚慈又和赫连勃勃骑一匹马。这一次,他没有试图保持距离。他靠在赫连勃勃胸前,听着身后男人平稳的心跳,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闭上了眼睛。
马队翻过黑风岭,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原。远处,隐约能看见起伏的山峦,和山脚下零星的火光。
“那就是朔方。”赫连勃勃在尚慈耳边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我的家乡。”
尚慈睁开眼睛,看向远方。风雪渐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夕阳的金光漏下来,照在雪原上,照在远处的山峦上,也照在赫连勃勃的脸上。
那一瞬间,尚慈忽然觉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胡人将军,侧脸在夕阳下,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夜幕降临前,他们抵达了一个小村庄。村庄很破败,大半房屋都被烧毁,只剩下断壁残垣。但村口有人把守,看见赫连勃勃的队伍,守卫们欢呼起来。
“将军回来了!将军回来了!”
村民们从残破的房屋里跑出来,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围着马队,脸上是真诚的喜悦。赫连勃勃下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尚慈被达罕扶下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胡人将军,在这些村民眼中,是英雄,是保护神。
赫连勃勃跟村民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尚慈走来。
“这是云丘村的村长,丘老。”他对尚慈说,又转向老者,“这是尚慈法师,从邺城大庄严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