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溟秋的营帐里,烛火摇曳。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混着风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忽明忽暗的光影。渡溟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绢帛上绣着金色的龙纹,龙纹的每一片鳞片都是用金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圣旨上的字不多。
渡溟秋已经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字面意思——皇庭嘉奖,破格擢升,天院入学。
第二遍看的是字缝里的意思——人界需要你们成为更强的战力,越快越好。
第三遍看的是字背面的意思——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灯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那道竖纹因此更深了一些。
李砚舟坐在角落的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养神。大日如来法相没有显化,但他的身上隐隐约约有一层极淡的佛光。
江照夜拄着长枪站在帐门口,枪尖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灰白色的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千江月靠着帐柱,长剑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剑鞘。
望舒蹲在帐角,怀里抱着那朵只剩三瓣的道花,愁眉苦脸地看着渡溟秋。三个月过去,她的道花没有再枯萎,但也没有重新绽放,就那么半死不活地挂着三瓣花,像一个被生活欺负了却还在苦苦撑着的小姑娘。
“武安王,”望舒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很长,“那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嘛。”
她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在她的认知里,渡溟秋跟着他们一起走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是他带出来的兵,他是他们的王,不跟王走跟谁走?
江照夜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
李砚舟睁开了眼睛,那双被佛法浸润的瞳孔澄澈如洗,倒映着渡溟秋的影子。
千江月的指尖停在了剑鞘上,敲击声忽然断了。
洛冰凝站在最远的位置,离所有人都有七八步远。
她靠在一根帐柱上,双臂环胸,银白色的轻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落在渡溟秋身上,没有移开过。
她也在等他的回答。
渡溟秋放下圣旨,抬起头。
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江照夜的不舍,李砚舟的追随,千江月的沉默,望舒的依赖,还有洛冰凝那道藏在清冷表面下的、灼热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被阳光照了一下。
“以后不用叫我武安王了。”他说。
帐内安静了一瞬。
五个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句话的语气。渡溟秋的语气太轻了,轻到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在商量,在告别之前小心翼翼地试探某一种可能。
一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们说话。
“叫我队长就行。”他顿了顿,“天命司那边,我也有挂名。”
望舒眨巴眨巴眼睛,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叫你队长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天院吗?”
账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声,小小的火光跳了一下,把五张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望舒自己先反应过来,低下头小声嘀咕:“……当我没说。”
李砚舟低下头,手里的佛珠轻轻转了一圈。江照夜攥紧了枪杆,骨节发出一声轻响。千江月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她膝头那柄缠满布条的长剑上。
洛冰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那份被她压了太久的、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情绪。
渡溟秋站了起来。
他走到洛冰凝面前,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洛冰凝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只是她的肩在他掌心落下的那一刻,曾经细微地绷紧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