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城的城墙上,最先看见他们的是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兵。
老兵姓赵,今年五十三,在边关待了二十二年。他原本是河间府人,家里有个老母亲。二十年前他被征到边关,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不是回不去,是不敢回去。
老母亲死了,信是三个月前到的,连同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小包银子和一纸抚恤令。他把信读了七遍,读到纸都揉烂了,最后一把火烧了。
火在盆里烧的时候,他的眼泪掉进火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哭了。
可是当他的目光越过城垛,看见远处风沙里并肩走来的两个人影时,他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那两个身影,在漫天黄沙里摇摇晃晃。高的那个穿着黑色劲装,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矮的那个一袭银白,长发散了一缕下来,在风里飘着。
两个人走得很慢,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腿上像灌了铅。但他们的脊背都挺得很直,风吹不倒,沙埋不住。
“王……王爷,洛姑娘?”
老兵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吼出来的。
旁边的年轻士兵正在磨刀,闻言抬起头,顺着老兵的目光看过去。
刀从手里掉了,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有喊出来。他的嘴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王爷回来了,洛姑娘回来了——”
声音嘶吼,难听,但真挚。
“王爷回来了!!武安王回来了!!!”
这一声喊破了黄昏的寂静。
城墙上炸开了锅。老兵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年轻士兵们顾不上穿甲胄,城墙下面正在吃饭的将士们碗筷一丢,汤洒了一桌子都没人管。
最先跑到城门口的是屠夫。他的鬼头大斧刚磨了一半,半边斧身还没开刃就那么明晃晃地提在手里,一路跑一路被人撞。到了城门口他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灶房的围裙——刚才他正蹲在灶台边喝粥,听到消息扔下碗就跑了。
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黑色劲装外面套这么一件,怎么看怎么滑稽。
但他顾不上想这些了。
因为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武安王。
是活的武安王。
不是幻觉,不是梦,不是鬼魂。
是活生生的、会喘气的武安。
屠夫想说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徒劳地张着嘴,眼睛里全是泪。
渡溟秋走到城门口,停下来了。
他看着面前这一张张灰头土脸、泪痕满面、激动得说不出话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还活着。
屠夫,还在。断了三根手指的赵老兵,还在。那个新兵蛋子——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孙,三个月前还被妖兽吓得尿裤子,现在站在老兵身后,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刀,眼神已经不那么慌了。
都还在。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这句话说得凶巴巴的,和他在演武场上骂人的语气一模一样。但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嘴唇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赵老兵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没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哭。
一万多个人挤在城门口,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又哭又笑。他们抱着身边战友的肩膀,拍着对方的胸口,大声喊着“我就知道武安王不会死”“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声音大到连城墙上的砖缝都在嗡嗡响。
洛冰凝站在渡溟秋身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