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不管这黄泉路通向哪里,至少——”
他停了一拍。
“……不是一个人。”
远处,武安城的城墙上,老兵们把一盏盏白色的灯笼挂上了城头。
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朵朵白色的花,开在边关的夜色里。
有人说,这叫引魂灯。是为战死的人引路,让他们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有人说,这叫望归灯。是为活着的人点的,让远行的人能看到家的光。
还有人说,这叫不问归期灯。
不问归期,不问生死。
只问一句——
你还好吗。
江照夜站在城墙上,拄着新换的长枪,望着妖原的方向。夜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边有干涸的血痂。
但他没有倒下。
千江月坐在城墙根下,不知道想些什么。
李砚舟盘坐在城楼里,面前点着一盏油灯。佛光早已熄灭,但他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平静。他闭着眼,低诵着往生咒,为今夜战死的将士超度。往生咒很短,但念一遍需要一盏茶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念了多少遍,只知道念到手酸了,替那盏油灯又添了三次油。
灯还亮着。
他们还活着。
望舒蹲在城墙的角落里,怀里捧着只剩三瓣的道花。花瓣已经不再枯萎了,但也没有重新绽放,就那么保持着半开半合的状态,像一朵在深秋的花,不知道该继续开放,还是该就此凋零。
她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发现今晚的星星特别亮。也许是武安城太黑了,黑到任何一点光都显得刺眼。
“冰凝姐姐……”她轻声说,“武安王……你们还活着吗?”
没有人回答她。
风从妖原的方向吹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呼——呼——呼——像一个受伤的人在喘息,像一个垂死的人在呻吟。
武安城的七万将士战死了大部分,还剩一万出头。他们浑身是血,伤痕累累,有的人少了一只胳膊,有的人丢了一条腿,有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但他们赢了。
三十万妖族大军,被七万人打得溃不成军,只剩下不到十万残兵败将,狼狈逃回了妖原深处。苍狼域的六位妖王全部战死,血猴王也死了,妖原上再也没有能威胁武安城的力量。
人界的一偶,终于安全了。
他们赢了。
但没有人笑。
城墙上,一万多人沉默地站着、坐着、躺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没有人笑。因为他们的武安王不在了,因为那个带领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的武安王,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江照夜握紧了长枪,指节发白,关节咯咯作响。
他不相信意气风发的武安王会死。
那个人怎么可能会死?那个一脚就能把他踹飞几丈、一掌就能扇飞李砚舟法相、一个人单挑六位妖王还能全身而退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武安王还活着。”江照夜说,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夜风中格外清晰,“洛冰凝也还活着。我见过他们流过的血,比现在流的更多,但他们每次都站起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千江月没有说话,只是缠着剑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缠。
一圈,又一圈。
缠到剑身上的裂纹完全被遮住了,她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妖原的方向。
那一眼里没有眼泪,但有比眼泪更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