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柏川看着他。“你想回答也可以。但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会记住。将来出了什么事,他们会翻出来用。”
沈严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蔺柏川不是不让他说话,是在保护他。在这个家族里,每一句话都是武器,每一个微笑都是陷阱。蔺柏川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知道每一个坑在哪里。他不让沈严说话,不是因为他觉得沈严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沈严掉进那些坑里。
“好。”沈严说。
蔺柏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沈严跟在他后面。
六点整,沈严跟着蔺柏川走进餐厅。
餐厅在一楼,很大,能坐二十多个人。长桌,白色的桌布,银质的烛台。桌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沈严扫了一眼,大部分是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的。主位上坐着林淑仪——蔺柏川的姨奶奶,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旗袍,脖子上还是那串珍珠项链。她看到蔺柏川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蔺柏川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微微鞠了一躬。角度不大,但很认真。
“姨奶奶。”他说。
林淑仪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了沈严身上。
“这就是沈岩?”她问。
“是。”蔺柏川说。
林淑仪上下打量了沈严一遍。那种目光不是恶意,是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带着天然优越感的目光。
“坐吧。”她说。
蔺柏川带着沈严走到长桌的右侧,在两个空位上坐下。沈严注意到,蔺柏川的位置离主位很近,只隔了两个人。这说明他在这个家族里的地位很高。
菜一道一道地上。佣人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退下。蔺柏川的筷子伸出去,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道菜——清炒时蔬。他没有夹鱼,没有夹肉,也没有夹任何需要“够”一下的菜。他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
沈严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坐在对面的女人开口了。她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笑起来很好看,但眼睛里的光很锐利。
“沈岩,你在M国读的什么专业来着?”她问。
“哲学。”沈严说。
“哲学?”女人的笑容大了一些,“那以后打算做什么?教书?”
沈严看了蔺柏川一眼。蔺柏川没有看他,正在夹菜。
“正在考虑。”沈严说。
“考虑什么?”女人追问,“M国那边有没有机会留下来?”
沈严知道这个问题是陷阱。如果他回答“有机会”,她会说“那为什么不留在M国”;如果他回答“没机会”,她会说“那你在M国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
沈严想了想,说了一句:“看情况。”
女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但蔺柏川忽然开口了。
“大嫂,”蔺柏川说,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菜凉了。”
女人——蔺柏川的大嫂——看了蔺柏川一眼,笑了笑,没有再问。
沈严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知道蔺柏川那三个字不是真的在说菜凉了。那是一个信号。意思是:够了。
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坐在长桌的末尾,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闪闪发亮。他的五官和蔺柏川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蔺柏川是沉静的,他是张扬的。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酒杯,看着沈严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沈岩,”他叫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我哥这个人,很难搞吧?”
桌上有人轻轻笑了一下。沈严注意到蔺柏川的筷子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还好。”沈严说。
“还好?”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说他‘还好’的人。前几个跟他相亲的,都说他像块石头。”
沈严看了蔺柏川一眼。蔺柏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年轻男人说的不是他。
“你叫什么?”沈严问。
年轻男人挑了挑眉。“蔺柏舟。他弟弟。堂弟。”
沈严点了点头。“你哥不是石头。”
蔺柏舟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但沈严没有继续说。他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