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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第5页）

蔺柏舟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没有再问。

沈严注意到，蔺柏川的筷子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停过。他夹菜的动作很均匀，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但沈严知道，他在听。每一句话都在听。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林淑仪忽然开口了。

“柏川，”她说，声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你爷爷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现在定了，让他老人家在天上也能安心。”

蔺柏川放下筷子。“是。”

“婚礼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但日子定下来之后，要先来祠堂告诉你爷爷。”林淑仪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吩咐。

“好。”蔺柏川说。

林淑仪又看向沈严。她的目光在沈严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多吃点，太瘦了。”

沈严点了点头。“谢谢姨奶奶。”

林淑仪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聊天，有人起身敬酒。沈严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但他没有再去夹菜。他在想林淑仪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命令，但每一句都裹在“关心”的外衣里。“多吃点，太瘦了”听起来是关心，但潜台词是“你不够好，你需要变得更好”。“让你爷爷在天上也能安心”听起来是祝福，但潜台词是“你如果不办，就是让你爷爷不安心”。

沈严看了蔺柏川一眼。蔺柏川正在喝汤，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沈严忽然想知道，蔺柏川从小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觉。是习惯了，还是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难受？

宴席散了之后，沈严跟着蔺柏川走出餐厅。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在聊天，有人跟蔺柏川打招呼，他点点头，没有停。沈严跟在他后面，穿过门厅，走下台阶。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凉凉的，但不冷。

周叔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蔺柏川拉开车门，等沈严上了车，自己才上车。

车开动了。老宅的灯光在车窗外渐渐远去，变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严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你大嫂，”沈严说，“她问我M国那边有没有机会留下来。”

蔺柏川没有说话。

“她知道答案是什么，”沈严说，“她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就是想让我说出一个可以被反驳的话。”

蔺柏川沉默了几秒。“你很聪明。”

沈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蔺柏川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不是聪明，”沈严说，“是吃过亏。”

蔺柏川转过头，看着他。

“在学术圈，”沈严说，“提问的人不一定想知道答案。有时候他们只是想让你出丑。”

蔺柏川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沈严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车开进那条安静的私人道路，铁门自动打开，停在灰色的房子前面。沈严下车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进门的时候，蔺柏川忽然停下来，侧过身，让沈严先走。沈严看了他一眼。蔺柏川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但他的姿态很自然，好像让沈严先走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严没有客气，走了进去。

换了鞋，上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蔺柏川在楼下说了一句：

“今晚辛苦了。”

沈严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愣了一下——蔺柏川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还好。”沈严说。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霜。沈严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在月光下显得很深，几乎是黑色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在想今晚的事。大嫂的陷阱问题，蔺柏舟的试探，林淑仪的命令。每一个人都在说“关心”的话，但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别的东西。蔺柏川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严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蔺柏川在茶室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那个背影很直，很稳，但沈严注意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蔺柏川在紧张。不是为自己紧张，是为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