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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寸(第1页)

沈酌出门之后的第三天,药谷里的人就都习惯了。不是习惯他出门这件事本身,是习惯了他出门之后整个药谷都变得不一样了。阿六不再需要每天把干净帕子放在砖房门口,因为沈酌会自己去灶房取热水洗脸。阿茉不用再蹲在药圃边对着紫花地丁自言自语,因为沈酌会路过她旁边停下来告诉她哪片叶子该摘哪片该留。程久年不再需要在每天清晨把谷里的杂事一件一件汇报给师父听,因为沈酌会自己走到药房翻脉案,把需要调整的方子用左手批在纸边,字迹比半个月前刚醒时稳了不少。

但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件事。沈酌和谢寻微之间,隔着一种很微妙的分寸。

他们说话。每天早上谢寻微从山上采药回来,会把竹篓放在药房门口,程久年在里面喊一声“放那儿就行”,谢寻微却总要等沈酌从药房里走出来,把竹篓往他面前推一推,说今天北坡的独活比昨天多采了三株,叶脉宽了半指,和你在便条上画的一样。沈酌会蹲下来拿起一片独活对着日光看看叶背的纹路,说这片晒得不够,要再翻晒两个时辰。谢寻微会从他手里把那片独活抽回来放进竹筛里摊平,说知道了,你去忙你的。语气很淡,但他把独活摊开时手指比平时慢了几拍,像是在等沈酌多说一句话。

他们一起吃饭。灶房的老陈发现最近饭桌上多了一个人,沈酌坐在靠窗的位置,谢寻微坐在靠门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整张桌子。阿六和阿茉还是抢红薯,程久年还是坐在桌尾喝粥,一切和以前一样。但阿六在某天晚饭时忽然大声宣布“今天谢哥哥给师父夹菜了”,饭桌上所有人都抬起头。谢寻微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酱菜,搁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把酱菜往自己嘴里一塞,说我是看他够不着。沈酌端着碗没有抬头,但他把那盘酱菜往自己这边挪近了些,然后夹了一筷子放在谢寻微碗边。阿六和阿茉对视一眼,阿茉把脸埋进碗里偷笑。

他们一起在药房里整理药材。沈酌坐在桌前用左手写脉案,谢寻微站在药柜前帮程久年把新晒好的药材一味一味归进抽屉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谢寻微每次拿起一味药都会先念出名字,然后等片刻,听沈酌有没有纠正。他说当归,沈酌没有抬头,说纵切。他说独活,沈酌说叶背有白毫的是正品。他说岩荠,沈酌说北坡第三道石缝的岩荠不要采,那片被鸟雀啄过,根上带了腐斑。谢寻微把岩荠放进抽屉里推上,然后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咳了几次。

沈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说两次,比昨天少一次。笔又继续往下写,写完一行才抬起头,发现谢寻微已经从药柜前走到门口,在药房竹帘边侧过脸,光线正好落在他下颌角上。他站在那里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在等程久年的姜汤,但沈酌注意到他左手拇指正轻轻掐着食指侧边那道当年在破庙里掐剑柄留下的旧茧,掐得不重,只是来回按。他在草庐时就发现了这个习惯——每次他给谢寻微发了新便条,谢寻微站在窗子外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指就这样轻轻掐着那道茧。

某天傍晚谢寻微正蹲在老松树下给焰心草松土,阿灰站在他旁边,驴鼻子一拱一拱地凑过来闻他手上的泥。沈酌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煎好的药,一碗是自己的止血散,另一碗是谢寻微的解药。他把谢寻微那碗递到他面前说趁热喝,谢寻微把阿灰的鼻子轻轻推开,接过碗仰头一口喝干,然后把空碗放在老松树根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却没有让开,只是侧过脸擦了嘴角的药渍:“你上次跟我说岩荠北坡那片是地不容,久年已经标清楚了。你少给我画地图了——把饭吃完就好。”说完便转身提着空碗朝灶房走去,阿灰甩甩尾巴跟在他后面。

沈酌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被风送到他背后。“今天的饭也吃完了。”谢寻微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从灶房门口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新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刚泡好的姜汤,递到沈酌手边说老陈放了红枣,自己先端着另一碗坐在旁边。他在说红枣时尾音往下坠了半寸,很快又补了一句他没有在数沈酌每天吃几口饭,只是老陈问起来没人记他夹菜的筷子数。沈酌接过姜汤碗慢慢地喝,喝了半碗把碗搁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推到他膝上。谢寻微把那张便条开了,纸上写着今天新改的解药方,最底下另起一行只有四个字:“多谢姜汤。”他把谢寻微刚才那套又绕又倔的辩解全都吞进肚里,只回他四个字,然后端起碗继续喝。

程久年在药房竹帘后面朝这边看了一眼。阿六正要把新熬好的药渣端出去倒,走到门口被久年轻轻抬手拦下,说放那儿,等会儿再倒。阿六把药渣盆搁在门槛内侧,又往外瞄了一眼,小声问师兄你说师父和谢哥哥什么时候才不用互相传字条。程久年把他往里推了推,说你把今天的方子抄完再说。

谢寻微把那张便条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从阿灰鞍垫侧袋里抽出一张更小的纸片,那是他昨晚独自坐在药圃石凳上新誊的玄阴解方,最末尾处他自己添了一行小字——“岩荠已采够,地不容未混淆,简图今日标完。”他把纸片放在沈酌的针囊旁边,又往他面前推近了一指的距离,然后起身牵起阿灰的缰绳说老陈灶上还温着粥,刚迈一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补了句明天要带阿茉去采岩荠,顺道把你昨晚那张简图带去北坡,又冷又硬地抛下一句“你上次北坡第三道石缝少画了棵歪脖子树”,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穿过院子,阿茉从药房门槛上跳下来跟上他。沈酌将那张纸片从自己袖子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纸片夹进医书扉页,和谢寻微四年前夹的那朵野迎春并排放在一起。第二天,沈酌出门时发现针囊旁边多了一小捆削得整齐的炭条。炭条用细麻绳扎着,每根都修尖了一头,是他画地图时用得最顺手的那种。麻绳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歪脖子树。”他低低笑了一声,把炭条放进针囊侧的布兜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翻着。谢寻微还是会每天清晨去井边打水,在井沿上发现沈酌新写的一张便条,便条上可能写着当天该注意的药材,也可能写着阿茉今天该背哪首汤头歌。他看完了便把便条叠好收进自己那只旧针囊,那只针囊正一天天鼓起来,塞满沈酌用左手在便条上画的各种药材简图和偶尔夹在其中的只言片语。有张便条上写着“灶房的红薯被阿六偷吃了一个”,另一张上写着“余老板娘带着新茶来看你——她还会多坐一天”。他把每张都仔细叠好,依然放在原先那个抽屉最里层那个位置。

这天清晨,他发现井沿上没有便条。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井沿周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他站起来往沈酌的砖房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半开着,药罐还搁在石台上冒着热气,但沈酌不在窗边。他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把水桶提进灶房,帮老陈把早饭做好后又多煎了一份止血散揣在怀里,然后穿过石板路,在那棵老松树下找到了沈酌。

沈酌正扶着树干慢慢调整站姿,听见脚步声转过来,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谢寻微站在他面前,没有问便条,没有问药,只是把手按在他肩上,然后松开,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盯着沈酌看了很久,然后下巴往院门口扬了扬——走不走,北坡焰心草今天要采,久年说你再不动一下经脉就快僵成老松树了。他说话的语气不容商量,和当年在草庐里沈酌每天早上掀他被子时一模一样。沈酌从树干上缓慢站直,跟着他往外走。两个人在石板路上慢慢转,药童们远远看见都自动绕开。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里,阿茉端端正正地举着一本汤头歌等在那里,见他们回来便脆生生地开口:“谢哥哥,我一直想问——我把岩荠画成这样,下次拿进山去对照,会不会又采错。”她把童稚的药田涂鸦举得高高的。谢寻微弯腰对阿茉说这里须根还要再短些,然后从她手里接过笔,自己也没察觉他把沈酌惯用的左手绘法默写了一遍。沈酌坐在旁边歇脚,低头看着地上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夹了个小姑娘,正把她翘起的羊角辫摇了又摇。

这天夜里,谢寻微在厢房点灯,把自己收在针囊里的便条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他把每张便条按年份和节气归好,又把那张写得最简短的“多谢姜汤”从最上层重新抽出来,举到灯焰前看了很久。这是沈酌第一次在便条上写“多谢”两个字。不是“此方已调”、不是“脉象尚可”、不是“焰心草不要断根”。是“多谢”。谢寻微把那张便条贴在胸前,对着墙角那只阿茉给他编的草蚂蚱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用谢,你少咳两声就行。窗外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那只草蚂蚱的触须上。隔壁砖房的纸窗里,灯还亮着,墨团蜷在窗台上打呼噜。阿灰在老松树下把缰绳绕腿上一松,自己掉头朝谷口看了片刻,又转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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