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的第三年冬天,沈酌在一座无名小镇的驿站外捡到了一只猫。
那天他原本没打算在那座镇子歇脚。阿灰走到镇口时忽然不肯走了,驴蹄子在石板路上刨了两下,耳朵往驿站方向竖得笔直。沈酌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驿站门口的破木箱旁边蜷着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谁掉的旧抹布。
他把阿灰拴在拴马桩上,走过去蹲下来。是一只猫,浑身黑得像一块墨团,没有一根杂毛。右后腿有些瘸,蜷在破木箱和墙角的夹缝里舔爪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双黄绿色的眼睛又圆又亮。猫没有跑,只是歪着头看他,然后慢慢眨了眨眼。
沈酌认出它了。这只猫的后腿是他接的骨。那天在去京城的山道上谢寻微从灌木丛里把它捞出来,用自己的外杉下襟裹了一路,在村口把它托付给一位搓麻绳的老婆婆。谢寻微当时抱着猫的姿势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只手托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虚虚护着猫的伤腿,和自己抱断剑的姿势如出一辙。他把猫放在村口时对老婆婆说它叫墨团,因为这猫浑身黑的。
它怎么会在这里。那个村子离这座镇子至少有两天的脚程,一只瘸了后腿的猫,是怎么翻过山走到这里来的,沈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只猫是谢寻微救过的,是谢寻微起的名字,是谢寻微当时想带走但没有办法带走的东西。
他把手伸过去,墨团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猫的耳根很软,和当年在灌木丛里谢寻微用手指揉它时一样软。他弯腰把猫从木箱边捞起来,猫很轻,比当年在谢寻微怀里时没长多少肉,瘸了的那条后腿微微发颤,骨头接得倒很整齐——是他自己接的,这一带能替野猫接骨的只有他。
他脱下自己的旧棉袍把猫裹进最里层,只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像揣了个汤婆子。猫在袍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抬起头,用那只没瘸的前爪轻轻抠了一下他脖子旁边露出的针囊系绳。他低头,猫的爪子还挂在系绳上,黄绿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他把猫揣进怀里,牵着阿灰进了驿站。在通铺的小房间里,他把墨团放在床尾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被子上。猫在被子上来回走了一圈,低头闻了闻枕头旁边的旧棉袍,然后蜷在被面上打了个哈欠。沈酌坐在床沿,从针囊里抽出一根细针,抬起猫的后腿仔细看了看。关节没有问题,走路时的跛跚是筋脉受了寒,大概是冬天在野地里蹚了冰水。他用温水把猫的后腿擦干净,涂了一层薄薄的活络药膏,又从褥子上撕下一条干净的旧布条包好。猫很乖,只是在涂药膏时轻轻抖了一下后腿,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和当年在灌木丛里被他用止血散撒伤口时一模一样。
沈酌一边给它缠绷带,一边想起那个在隐竹坞说“以后也开一家茶铺”的少年。那天谢寻微骑着阿灰走在他前面,怀里抱着刚捡来的墨团,猫舔了舔他的手指,他低头在猫耳朵尖上亲了一口,没让他看见。其实他看见了。他从歇剑坪下来一直走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身后,把挡风的位置让给他,把他吐在路边没舍得咽下的梅子核捡起来收进针囊——那颗梅子核现在还在他针囊最里层,和那张写有“他怕黑”的旧纸放在一起。那个亲猫耳朵的少年跑得比阿灰还快,以为没人看见自己红了一路的耳尖,却不知道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早在心底替他描好了每一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轮廓。
后来他把猫留在村口时蹲下来对老婆婆说它叫墨团,声音很轻很轻。沈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猫放进老婆婆怀里,看着他把剩下的那半瓶止血药粉也留给了那只瘸腿的小黑猫。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们会在隐竹坞遇见宗旭,不知道谢寻微会把那枚铁扳指从袖子里捏紧又松开,更不知道这个蹲在地上给猫起名的少年,会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把每一味药方都背在脑子里,把自己煎的每碗药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空碗推回他面前。
猫在他袍子里翻了个身。
沈酌把它重新裹好,从布褡裢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他今早在驿站灶房里用温水泡软的干馍。他掰了一小块放在猫嘴边,猫低头闻了闻,叼起来放在被子上,没有马上吃。它把馍衔到枕头旁边那颗干透的蜜渍梅子旁边,压住那颗梅子。
沈酌看着猫,在通铺边沿坐了很久。膝上摊着那只旧针囊,针囊夹层里多了好几张这三年间新添的桑皮纸,每一张都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清峻,收笔处偶尔轻轻抖一下——那是左手留给他的旧习惯,右手受损之后一直没有完全纠正过来。
上一张是今早路过一座石桥时写的。那天他在桥墩下看到一片用野薄荷叶压住的纸片,纸片上用两种笔迹交替着写了几个字:“薄荷要分盆,不然明年会抢土。今年的焰心草我没追到,阿灰自己跑去北坡嚼掉了三株刚吐蕊的。”然后另起一行,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笔力更沉,只在后面接了两个字:“赔。”他在桥墩上看到这张纸片时是傍晚,蹲在地上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拿出针囊翻开一页新纸,写下他自己的观察。他把那张纸片加进夹层里,牵起阿灰继续往南走。他走的是一个弧度——从北往南,从远到近,从现在往将来。
他曾经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把对一个人的担心从桑皮纸上移开,放到另一个更远的地方。他写过蜜渍梅子的保质期,也写过那个人把药方放在烛火边时会不会让纸角烤焦。他早年有一段写得很慢,几乎像在磨墨——那天他在茶棚外捡到一张压了石头的便条,条子背面写着“今日诊得玄阴脉象全消,可以不用在每碗药里偷减黄连了”。他把便条看了三遍,然后独自在那个镇子的破庙门槛上坐到月亮升起来。墨团从破窗跳进来,蜷在他膝上,他把猫背上那撮被雨水浇塌的短毛重新理平,然后翻过便条,在背面写道:“今日我问他是谁教你洗碗时要滤三遍水,他说这是草庐里那个人教的——他至今还是喊我那个人。”写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趴在膝上的猫,猫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呼噜声比煎药的咕嘟声还响。
他把自己一张一张新添的桑皮纸翻过去,最后停在最早也最旧的那张上面。那张纸没有被水渍过,也没有被火撩过,只是一页在无名谷草庐油灯下写下的药方草稿。草稿最上方没有药名,只压着两朵干透的野迎春——他今早把谢寻微留在路上石头灶台旁的那朵也夹了进去,一朵是谢寻微前年开春在歇剑坪崖壁边摘的,花瓣已经脆得一碰就碎;另一朵是他今天在灶台边新放的,颜色还泛着淡黄。两朵迎春隔着三年,紧紧贴在一起,把纸页压出了两圈对称的浅痕。
他把药方册子打开,用左手执笔。羊毫小楷,笔杆是细竹竿,和谢寻微当年在镇上杂货铺给他买的那支同款。他在针囊里抽出一张新的桑皮纸,蘸了墨,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
“第三年冬,无名小镇驿站。捡到墨团。它自己从村子追了三十里追到这里,后腿冻伤了,但骨头长得很好。它认得我,也认得阿灰。阿灰把干草让了一半给它。我给它的药膏是你当年留在村口那半瓶里没有用完的配方。它现在睡在你以前睡的枕头上,把你的蜜渍梅子压在自己尾巴底下,谁也不让碰。”
他把笔移开纸面搁在砚台边缘,拉过墨团那只缠着布条的后腿又在布条外面轻轻按了按,确认筋骨没有错位。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把那只腿缩进肚子底下继续睡。他重新蘸墨,笔尖再次落向纸面:“这些年你在外面替我留了迎春、薄荷和没有黄连的苦药,我把这些全都夹进针囊了。你大概不知道——每次看到你留下的东西,我就觉得这条命还能再拖一季。”写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将刚写的桑皮纸叠进针囊夹层,和从前所有的薄纸放在一起。
油灯在桌角轻轻晃了一下,猫的呼噜声停了。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沈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雪不大,稀稀疏疏地落在驿站的灰瓦上,落在阿灰的驴背上,落在官道上那两道还没被盖住的脚印上。他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墨团从被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他的靴筒。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回被子上,把被子往猫身上拢了拢,然后拿起桌上摊开的药方册子,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笔——“地榆得补种进药圃里。”
他吹灭油灯,侧躺在通铺外侧把猫掩在靠近墙壁的那一边。猫的呼噜声渐渐起来,和窗外细雪落地的沙沙声融在一起。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天要往南再走十里,那里有个岔路口,路口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下那丛野迎春今年应该开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