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谢寻微是在一座不知名的野坡上发现那丛野迎春的。坡不高,坐落在从北往南的官道旁边,坡顶上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枯死了,另一半却每年春天还照常抽新芽。野迎春就长在枯死的那半边树根底下,黄灿灿地铺了一大片,从坡脚一直漫到坡腰,远看像有人在山坡上泼了一瓢滚烫的碎金子。
他把阿灰拴在老槐树那根活着伸出来的枝丫上,弯腰摘了一朵。花是今早才开的,花瓣上还沾着隔夜的露水,在晨光下折出极细的虹彩。他蹲下来又掐了一朵,动作和沈酌教他的一模一样——指尖轻轻捏住花梗底部,在距离根蒂半寸的地方用指甲一掐,留根不动。他把两朵花托在掌心里看了看,想把其中一朵夹进随身带的药方册子里。
那本药方册子是他在路边一个卖旧书的摊上买来的。空白页很多,纸边已经泛黄,摊主说是一个老大夫留下的,收了他两文钱。他把沈酌给他写的那些药方一张一张从袖子里拿出来理顺贴好,又把每一味药的采摘时辰和炮制方法用小字批在旁边。他翻到最新一页,准备把野迎春夹进去,手指却停在半空中。
他在想沈酌。
不是那种忽然涌上来、把人整个淹没的想。是那种走在路上看见一丛焰心草会蹲下来掐两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在驿站喝粥时会习惯性地多摆一双筷子,下过小雨会担心沈酌右肩的旧伤有没有发僵的想。他把这花搁进册子里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摘了很多朵——前年开春在歇剑坪崖壁边摘的、去年在停云寨铁匠铺后山的岔路口摘的两朵、今年在这片无名野坡上摘的一朵。每一朵都夹在他独自走过的春天里同一个药方旁边,花瓣早已干透,颜色从明黄褪成了暖褐,只有薄如蝉翼的脉茎还牢牢附在纸面上,像某种不需要解释的记号。
他又想起云来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也是槐树,但不是被雷劈过的,是苏姨每天浇水、玳瑁猫每天蹲在树下打盹的那棵。那天他从武林盟总坛回来,把殷正阳给他倒的那杯龙井的余味和胃里翻涌的紧张一起吐在井边,然后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沈酌从茶楼回来,坐在他对面,把花生米推到他面前。他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殷正阳的事,没有注意到肩上落了好几片槐花瓣。沈酌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一片一片替他把花瓣从肩上轻轻拂掉。第一片,第二片,第三片。拂到第三片时他反手握住了沈酌的手指。当时他还不知道沈酌的右手在东郊庄园被刺穿,不知道沈酌把账册锁在针囊夹层里,不知道川乌和萧越。他只知道沈酌的手指是温热的,和他从歇剑坪回云来客栈路上把火精塞进他行囊时、在苍梧阁竹林里替他拂掉竹叶时一样暖。
他把那页夹着野迎春的纸合在掌心,闭上眼靠上老槐树裂开的树干。树皮粗糙,隔着旧衣裳硌在脊背上,像极了当年那个人揽着他从破庙一路走回草庐时肩头抵着剑鞘的触感。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沈酌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
不提萧越,是因为萧越代表了他这辈子最想剜掉的一部分过去——那个在夜落里配毒的人,那个和他同门却把毒药灌进一个七岁孩子嘴里的师兄。沈酌不提他,不是怕谢寻微追查,是怕谢寻微听了会害怕。他在破庙把过谢寻微的脉时就知道那是萧越的毒,但他更知道那个烧得浑身发抖攥着他衣襟叫爹的孩子刚从一个满是死人的夜里爬出来,如果再让他听见毒是从夜落旧部手里流出来的,他可能再也不敢闭上眼睛睡觉。所以沈酌选择什么都不说。
不提川乌,是因为那批川乌上有他的签名。不是他下的毒,是他签的字。对他来说这件事的分量比萧越更重——萧越是别人作的恶,川乌是他自己的罪。他花了十年去追回三两,又花了十年去研制解药,但他始终不敢亲口告诉谢寻微“那四两川乌是我从库房里提出来的”,因为他怕谢寻微把他当成凶手。他活到二十二岁,在草庐里煎了十年药,觉得最可怕的事不是死,是在谢寻微眼里变成害他全家的人。
他是对的吗?以后来看,不是。他应该早点说。但谢寻微现在明白了——沈酌不是故意瞒他,是不敢。不是不敢承担责任,是不敢失去他。
他把药方册子合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封皮上,眼眶有些发热。这四年他反复纠缠过同样的问题:沈酌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等我自己发现,为什么把针囊里最毒的东西留到最后。他把能恨的借口全找过一遍,又把能找到的真相全翻出来一一对照。现在他把真相摊在膝头——不是辩解,不是借口,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没学会被爱的人笨拙地藏伤口的方式。
“我对你从来没有撒谎,我只是瞒了你。一个是我的罪,一个是我的过去——这两个字在你这儿都比他身上那柄断剑更不适合对准你自己。”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替沈酌说完。他从来没有见过沈酌说这种话的样子,但他觉得如果有一天沈酌肯开口,大约就是这样——语气平淡,用词简短,说完之后会把视线移开,低头去捣他的药。
他把药方册子翻开,在夹着野迎春的那一页空白处,用从旧书摊上顺带买来的短笔沾了水先滴了一滴在纸上,化了片刻才落笔。他写道:“第四年春,野迎春已开。今年没有焰心草,没有独活——余毒已清,不必再服任何苦药。”他搁下笔把那张方子重新看了几遍,指腹从墨迹上轻轻划过,然后把药方册子在怀里合紧。他没有遇见沈酌,但他知道沈酌一定在这条路的某个方向,牵着阿灰,右手缠着绷带,和以前一样走得不快不慢。
他把阿灰的缰绳从老槐树上解下来,拍了拍它的颈侧,往山下那个将暗未暗的镇子轮廓走去。
他是在山下这座不知名的小镇上住了小半个月。镇子很小,只一条石板街,街口有家面摊,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妇人,每天清晨把第一锅骨头汤烧开时整个镇子都是白花花的蒸汽。他每天早上去面摊吃一碗面,然后去镇尾那家药铺帮忙给人抓药。他抓药不收钱,只是借掌柜的药柜认药材——当归、黄芪、独活、岩荠,一味一味地闻过去,每味药的气味都在他的记忆里和沈酌煎药时厨房里飘出来的白汽连在一起。
有一天他在药柜角落里发现了一味被遗忘在抽屉最深处的药材——地榆。抽屉拉出来时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把标签都糊满了。他拈起一片干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叶背有极细的白毫,边缘微卷,和当年沈酌在歇剑坪煮止血汤时他从水盆里捞出的那片一模一样。他把那片地榆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向掌柜要了一张桑皮纸,把它包好放进袖子里。他心想,如果有一天能回到草庐,要把这味药补进药圃。
他不知道沈酌就在离他小半个月路程的山道上,每隔几天就把一包新配好的备用药搁在歇剑坪入口岔路旁的青石板上,纸包下压一片新鲜的独活叶子。他也不知道余老板娘每次收下药包都会用毛笔在纸角标个日期,存进灶台下一个专门腾出来的瓦罐里,垒了快有一个竹篓高。这些年里她把这些备用药按年份月份码得和沈酌草庐里那些药柜一样整齐,只等他路过时自己来取。
他只是每天早上把自己的脉象更新在药方册子里,再翻一页,记一句只有他自己能破译的暗号。这天早上面摊的胖老板娘往他碗里多磕了一个卤蛋,说他太瘦了,又说镇北官道上有几个人在打听一个会煎药的年轻人。他筷子顿住,拎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问是什么人。老板娘擦着灶台随口描述——一个牵驴的男人,右手缠绷带,说话不紧不慢,旁边的小姑娘扎蓝发绳,喊他沈大夫。
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等偶遇。他是在等自己准备好。他来这里四年,从玄阴毒的痛苦里走出来,把殷正阳送进去,找到他的仇,把断剑放在枕边又把它放回行囊,都不如眼下这件事更需要准备。他在怕——不是怕沈酌不提萧越,不是怕川乌上那个签名。他在怕沈酌还在替他受罪。怕这个人每次提笔写完信把药方搁在青石板上,转身就把自己藏回那个只放得下一人的破庙里,对着灶台跟阿灰说话——阿灰,他今年开春没咳。阿灰把耳朵往前竖一下,他便觉得这个春天不算太安静。他每次想到这个画面就会在这里停很久,停到自己能呼吸了再继续往前走。
他结了面钱,离开小镇,沿着官道继续往南,方向是草庐。他走得不快,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要停下来辨认路径。他已经把沈酌给他画的那些山势图全背下来了,不用看也能找到歇剑坪瀑布后面那道石缝,找到停云寨铁匠铺门口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找到苍梧阁竹林深处那棵枇杷树。但他还是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沈酌也在追他。他今天在路边看见六株被掐过的焰心草,比昨天多五株,每一株都留根两寸,掐口整齐。这些是沈酌留给他的路标,可他从来不舍得踩碎其中任何一道掐痕。
他在无名谷附近的山道曲折处发现了一处临时搭的石头灶台。灶台旁边遗落了几片烧焦的独活碎叶,石板上还搁着半张被水汽打湿后重新晒干的桑皮纸。他把桑皮纸举起来对着日光,上面只有一行字——“第四年春,心脉淤损减轻。今日可握剑一炷香。”他认出沈酌的笔迹——字是最近几日才写的。他把桑皮纸重新用石头压在灶台原处,又从自己袖子里掏出那朵今早新掐的野迎春放在纸边。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半里地,他发现路边一株焰心草的两片叶子旁边被人放了一颗蜜渍梅子。梅子已经有些发硬,糖霜在外皮上凝成薄薄一层。他把它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嚼完把核吐在手心里,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在骂人——骂自己没出息,骂沈酌手脚太快,又骂阿灰把缰绳拽得比他的决心还快。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梅子核轻轻揣进袖子里,和今早那朵野迎春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