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断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他自己也没察觉,只是用力蹭了一下脸,然后把断剑贴身抱紧站起来。牙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从神坛上随手拾起那支被香灰埋了半截的干裂竹签当作备用灯芯,揣在怀里备用。他要去问清楚。不是问沈酌为什么认识萧越——老范说得很清楚,萧越等今天等了十年。他要问的不是这个。他要问的是为什么沈酌从来不主动说。为什么每一次都是等他发现然后再解释。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他把伤口剖开、把最想藏起来的怀疑晾给对方看,对方才肯从药柜最深处拿出另一包早就备好的解药。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他先开口。
他翻身骑上阿灰。阿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打喷嚏,只是迈开步子沿着山路往下跑。暮色里路边的枯枝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他恍恍惚惚看见了那个画面——沈酌跪在灶口前吹火,他蹲在旁边学着扇扇子,炭火的光映在沈酌脸上把那张温淡的脸染成了暖金色。他在草庐里时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人。现在他还是想信这个人。但噩梦不愿意放过他。
阿灰在一个急转弯处忽然刹住了。
驴的耳朵绷得笔直,四蹄牢牢钉在碎石上,前蹄刨了一下地面。谢寻微抬起眼,看见沈酌正站在山路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他比分别时更狼狈了,不知道是跑过来的还是走山道抄了近路,肩头渗出一层淡粉色的血渍,右肩的旧伤被重新牵动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紧握着剑柄,剑尖点着地,而他望着谢寻微的目光,不是追,是在等。
谢寻微翻下驴背,把行囊甩在阿灰背上,盯着沈酌。
“你为什么会认识萧越。”
沈酌把温雪剑插在身前的土里,剑鞘没入泥土数寸。他松开剑柄,声音很轻。
“他是当年夜落除我之外唯一一个懂毒理的人。我师兄——宗旭的师叔。玄阴毒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已经在井里。”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谢寻微的声音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你在破庙里救我的时候,你把我的脉时就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的毒是谁配的。你在草庐里教我认焰心草,教我背方子,告诉我第三种毒是宗旭下的——你唯独没有告诉我那个配毒的人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从来不提他。你为什么什么都得等我发现才肯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个人把旧账锁起来不说,别人就不会痛!”他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手抖得几乎解不开布结。
沈酌低下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握着剑柄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温雪剑,蹲身把剑平放在自己的膝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寻微,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掏出来的。
“因为我不敢。我这辈子只在意过几个人,其中的一个从夜落的时候就在害人,我不知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不会把我跟他一起锁在那间剑室里。你每次在梦里叫爹的时候我都在旁边。你大概不知道。”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我更不知道你真的一剑刺过来之后会不会转身就消失,像现在这样。”
谢寻微握着断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时他停下来,把断剑的剑尖抵在沈酌胸口正中间。布裹已经解开了,剑身上的水波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断口处被磨得发亮。他的手指攥得比任何时候都紧,指节青白,但他没有刺下去。他没有刺下去,但也没有把剑收回来。剑尖隔着衣料抵在沈酌心口上,他感觉到了那颗心脏隔着剑尖传过来的跳动。沈酌没有躲,也没有看那把剑,只是越过剑身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把第三种毒灌进我嘴里的时候,你在哪里。”他咬紧牙关,把剑尖往前推了半寸。衣料被划破了,沈酌胸口正中间的皮肤上渗出第一颗血珠。温暖而黏腻的液体沿着剑尖滑下来,滑到他的手指上,和他的冷汗混在一起。
沈酌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温雪剑仍稳稳躺在他的膝上。他说了一个字。
“岸。”
岸上。河对岸。他那天晚上赶到的不是枯井——是河。他在河对岸看到了火把,听到了惨叫,但河水太急,他花了一夜才找到一处能下水的浅滩。等他摸到谢府后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枯井里的水没过了谢寻微的腰,那个蜷成一团的孩子已经说不出话,但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剑穗。
谢寻微听着他说这些,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手指把剑柄握得更紧了。他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开口:“你现在说这些太迟了。我信了你十年——我每年春末扒在后门口等药,谁也不知道我在等谁;我在破庙里发烧也是你;我揣着你留在蜡丸里的药方以为这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救我。我等了十年的那个送药人,和我等了十年的那个配毒人,原来你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你是他师兄,他做的毒你不知道,我信。但你不敢告诉我他是谁——我不信。你怕我走掉,怕我把你和他一起锁进剑室,你就瞒着我。你瞒了我十年。你没下毒,但你让他把这毒方从我眼前漏过去——你怕的不是我走掉,你怕的是我留下来还你。”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剑尖也跟着抖。沈酌胸前的血痕已经渗出了第二道细细的红线,沿着断剑断裂的锋刃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条极细的暗红色溪流。
“我不知道他拿药方给了殷正阳——这个罪你判到我头上我认。”沈酌仍没有低头去看抵在胸口的那柄剑,声音轻而稳,“我把剑架在脖子上过了两夜,后来还是下山找你了。我剩的那点时间不想用来赎罪,想留着给你煎药。”
然后他的手缓缓握住谢寻微握剑的手,不是推开、不是挡,而是覆上来,手指扣在他攥成青白的指节外围,轻轻按住了他发抖的手背。
“你恨我可以,别恨你自己——你从来不需要怀疑,你只是找错了人。”
谢寻微狠狠把断剑往地上一插,插进去很深,剑身没入地面一尺,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沈酌。最后那几个字是在他转身时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有错——”
他想吼一句更狠的话出来,可声音却先垮了——他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连呼吸都是破碎的。沈酌绕过断剑跪在他旁边,左手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结实的怀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上。他轻轻拍他的后背,第一下很轻,第二下更轻,掌心覆在他凸起的肩胛骨上。
“……不是你,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出来的气比说出来的字还多,“把这堆药渣背了十年的人是我——现在放下了。”
谢寻微没有挣开他,只是攥紧了他肩头的衣襟,手指隔着衣料抵在那道剑伤旁边,额头死死压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上,整个人像是终于被抽掉了绷了十年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