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端起那碟剩饺子放进灶房,又端了一碗刚出锅的热饺子搁在裴隐面前。苏姨跟在后面擦了把汗,手里晃着剁馅的菜刀,朝沈酌那边看了一眼。沈酌正起身把刚写完的一封信托给裴隐,说带去歇剑坪给余老板娘,不用回信。裴隐接过信放进怀里,说碎星的人今年会在京城过年,又问沈酌什么时候回草庐。
“开春以后。”
“谢寻微呢。”
“他跟我一起。”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谢寻微听见了。他正蹲在阿灰面前系缰绳,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完之后蹲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阿灰低头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肩膀,他伸手揉揉驴耳朵的耳根,站起来回到石桌边坐下,把行囊里最后一颗蜜渍梅子放在沈酌面前。沈酌没有吃,只是把它搁在空碟子边上,雪花飘下来落在梅子上,糖霜慢慢化开,在青瓷碟面上洇成极淡的一小圈甜印。
裴隐带着信和一摞卷宗走了之后,苏姨把石桌上的碗盏收进灶房重新洗涮,玳瑁猫跟着钻进灶房。谢寻微和沈酌并肩坐在槐树下看着雪,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雪比早上的时候小了些,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槐树枝头无声无息。阿灰已经把马厩里的干草拱出了一个窝,正窝在里面打盹,玳瑁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到了阿灰背上,尾巴从驴脊梁上搭下来,随着驴肚子的起伏轻轻晃动。
“从草庐到这里你总共给我煎了三十七剂药。”谢寻微抱着膝头望着院子里的雪,“每一剂我都数了。从槐树底下重新开始算——到开春还有几剂。”
沈酌把盖在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左手无意识地覆在右肩那道新生的淡粉疤痕上,像在触摸一个刚刚闭合的旧剑鞘。“那要看路上走多快。从京城回草庐要经过歇剑坪、停云寨、苍梧阁,每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还人情。一天多走一里就少喝一天药,一天少走一里就多喝一天药。”
谢寻微说他不急,可以走慢一点,又说从入冬到现在腿上还没开始疼,陆问秋那本医书上的药浴方可能比之前的方子更对路子。沈酌偏过头看他一眼,说不是方子对路子,是你最近三个月没有再淋过雨、没有再发过高烧、没有再跟人在山道上追逐过。谢寻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因为你每个路口都提前侧身挡住了风。”
沈酌没接话,只是把腰间那柄重新挂回腰上的剑鞘轻轻拍了一下。
“开春回草庐,第一件事是把药圃翻一遍。去年种的紫花地丁被野猪拱了一半,得补种。”他说完顿了一下,又问,“还想不想骑驴。”
“骑。”谢寻微不假思索。
“那就骑回去。阿灰也该去看看草庐。它在客栈后院啃了两个月野麦,快把苏姨的晾衣绳啃断了。”
阿灰在远处听见自己的名字,打了个响鼻。
苏姨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熬好的姜汤。她把姜汤搁在石桌上,又把沈酌盖腿的薄毯往他肩上拉了拉,说伤刚好别着凉,然后把谢寻微的衣领竖起来挡风,动作和当初在客栈门口第一次接过他背上断剑时一样利索。她退后一步叉着腰,问他们明年腊月初九还来不来。沈酌端姜汤的手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会来,不过明年不喝姜汤,要她提前备好新酱做的酱牛肉。苏姨说知道,又说今年酱的还剩半缸子,夜里就给他切点带走。她转身时抹了一下眼角,说灶台上的水烧开了。
傍黑时雪渐渐小了。云来客栈后院的灯火被雪光衬得格外暖和,几片零星雪花从老槐树的枯枝间旋下来落在谢寻微肩上,他把沈酌临走前给他纳的那条灰蓝绑腿重新绕好,活扣朝外。一只信鸽从歇剑坪的方向飞过来落在石桌上,玳瑁猫站起来嗅了嗅鸽子的翅膀。苏姨解下鸽腿上的纸条就着廊灯扫了一眼,转头递给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熟悉。
“白茶晒好了。明年春天还有新茶,你爱喝的白毫银针也留了一篓。问沈酌,他草庐药圃该补种紫花地丁了。余。”
谢寻微把纸条念给沈酌听,沈酌没有抬头,但他端起姜汤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谢寻微把纸条折好收在当初装蜜渍梅子的空纸包里。那空纸包已经瘪成薄薄一片,折痕处反复叠了几十遍,比他袖子里那枚铁扳指的暗纹还要细。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铁扳指。乌沉沉的铁环上细如发丝的纹路被这两个月的体温磨得越来越淡,内圈那两个被磨得只剩半边轮廓的字,他在灯下辨认了许久,终于看清了——“念归”。他把这枚戒指放在掌心掂了掂,套上拇指还是太松,他用宗旭留下的那条细麻绳重新穿过系紧,挂回脖子上掖进领口。
子时过了,雪渐渐停了。云来客栈后院的灯火被雪光衬得格外暖和,槐树底下那盆炭火还亮着几粒暗红。谢寻微裹着沈酌那件旧棉袍坐在槐下看雪,沈酌坐在他身旁,左手搁在膝上。客栈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上面那朵银线绣的云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
“明天就走。”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沈酌,“你写信给陆问秋,附那一句做什么。”
沈酌把姜汤碗放在石桌上,没有侧头。“替你给谢姑娘找个师父。你纳鞋底的针法是你娘教的,医书是陆问秋的,他欠你一个名分。”他把茶盏拨到一边,抬眼望着槐树顶梢冒出来的几粒极细极青的芽苞,补了句,“明年春天他修枇杷树时,你可以给他递剪子。他左手不太好,你可以。”
雪在子夜彻底停了。京城西郊沉入一片寂静,只有客栈二楼那盏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一个少年的侧影——他正低头给最后一包甘草系绳结,绳结从草庐系到歇剑坪,从歇剑坪系到苍梧阁,从苍梧阁系到云来客栈。系了这么多个结,他终于学会了怎样把一颗炽热的心稳稳地装进粗陶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