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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第1页)

腊月十七,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谢寻微半夜起来给沈酌换药时窗外还只是几粒细碎的雪糁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等他天蒙蒙亮时推开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腰,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阿灰站在马厩里竖着耳朵看雪,蹄子在干草堆上踩来踩去,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汽。

苏姨天不亮就起来了,灶房里亮着暖黄的火光。她正往锅里下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昨晚和谢寻微一起包的。谢寻微包饺子的手艺很生疏,捏出来的褶子大大小小,有几个还漏了馅,苏姨也不嫌弃,只是把漏的那些单独拣出来放在一边,说这些留着自己吃,漂亮的端给沈酌。此刻她往锅里下了两盘饺子,又搁了一碟腊八蒜在灶台上。玳瑁猫蹲在灶台边仰头等鱼干,她掰了一小块给她,猫叼着鱼干跳到窗台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晃着。

后院传来一声轻响。谢寻微推开灶房后门探出头,是沈酌披着外衫从厢房里出来了。他右肩的绑带已经拆了,只贴着一层薄薄的药膏。伤口的痂已经脱了大半,新生的皮肤呈淡粉色,边缘微微发皱,在晨光里看起来像一片被冬天冻过的梅花瓣。他正站在井边用左手打水,动作比刚受伤时利索了许多。井绳在他左手里绕了两圈,水桶提上来时晃都没晃一下,只是把水倒进脸盆时还是习惯性地想用右手去扶,手抬到一半顿住了,然后换左手继续。

谢寻微没有过去帮忙。他知道沈酌每天早上都要自己打水洗脸,这是他从能下床第一天就定下的规矩。他说他是大夫,知道什么程度能动到什么程度不能,如果连打水都要别人帮忙,右手这辈子都好不了。谢寻微只是在灶房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灶台上那碟饺子端起来搁到石桌上,又摆了两双筷子。

阿灰看见饺子先凑过来闻了闻。谢寻微挡住驴嘴,说这是给人吃的,你的干草在那边。阿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上的薄雪,转身回马厩继续嚼它的草料。雪还在下,阿灰的耳朵尖上落了一层白,它甩了甩脑袋,把雪甩掉,又继续低头嚼草。

沈酌在石桌边坐下来,左手拿起筷子。他夹饺子的动作很稳,和右手一样稳。谢寻微在对面坐下,把自己那碟饺子里的肉馅饺子挑出来夹到他碟子里,然后把沈酌碟子里破了皮的那两个夹回自己碗里,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他发现。

沈酌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肉馅饺子,说你自己吃。谢寻微咬了一口破了皮的饺子含含糊糊地说他喜欢吃破的皮薄的容易消化。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太烂了,耳尖红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饺子不再吭声。苏姨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把围裙往腰里掖了掖,转身继续剁馅,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轻快。

沈酌没有再推让。他把肉馅饺子夹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之后说馅调得不错,盐比上次少放了一撮。谢寻微从碗沿上方看他一眼,说馅是苏姨调的,他只是帮忙包。沈酌说包得也比上次好,至少没有漏。谢寻微低头看自己碗里那两个从沈酌碟子里救回来的破饺子,嘴角抿了抿,把碟子往沈酌那边又推近了一寸。

“今天帮你换最后一次药。创口已经完全愈合了,以后不用再裹纱布,只涂药膏就行。”

沈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知道了”。他只是轻轻转了一下右肩,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测试一架修好之后第一次重新转动的旧水车。然后他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谢寻微,说今天要写几封信,要还的人情太多,一封一封地还。谢寻微把碗筷收进托盘里准备端去灶房,听见这话停住脚步,回头问他要写给谁。

“铁二一封,告诉他温雪剑还在,不用熔了打棺材钉。余老板娘一封,今年的白茶确实带不回,明年清明我会自己去取。陆问秋一封,他那本医书里的药浴方还是灸一灸好,别再拿炭条在空白处写打油诗讽刺我了。”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谢寻微的表情,又说也会给顾惊鸿写一封,苍梧阁后隘的石墙如果来年春天愿意重修,可以用糯米灰浆补上那条被潮气撑开的裂缝。他带了老范一起上绝壁,老范知道裂缝在哪一段。

谢寻微把托盘放在灶台上走回来,从自己行囊里翻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粒蜡丸——不是玄阴解药,是苏姨教他用槐花和甘草调的润喉丸,专门治咳。他把布袋放在沈酌手边,说寄信时顺道寄给歇剑坪,余姐每年春天晒药嗓子吸进去不少灰,润喉丸比白茶实用。沈酌低头看着那只小布袋,说你这方子不是从医书上抄的。谢寻微回了句,是自己配的,跟你学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淡得就像沈酌在草庐里教他认焰心草时说“留根明年还会长”一样淡。沈酌把那只小布袋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放进袖子里,然后站起来朝厢房走去。

“来帮我磨墨。用左手写字,墨要稀一点才不走滞。”

谢寻微端起笔墨跟进厢房。沈酌在矮桌前坐下,铺开信纸。信纸是苏姨压箱底的旧纸,纸边微微泛青,隐隐透着一股极淡的竹叶香。谢寻微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研磨,沈酌左手执笔蘸墨,落笔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才继续往下写。左手写字的速度比右手慢得多,但笔画依然清峻,只是在收锋时偶尔会轻轻抖一下,像是习惯了用回锋收笔的人忽然被另一只不熟练的手拦住了最熟悉的去路。谢寻微看着他在信纸开头写下“铁叔敬启”四个字,忽然问了一句你给歇剑坪的信里会写什么。

“就一句话:白茶留着,明年春天我来取。落款再加一句,草庐里那个人还活着。”

谢寻微研墨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沈酌说的是谁,也知道沈酌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写在给余老板娘的信里。他把墨条搁在砚台边,从笔架上抽了一支小楷笔铺开另一张信纸,说那我也写一封,寄给外公。沈酌抬头看他,说你外公的住处不安全,信可能会被截。谢寻微说写好了托裴叔送,碎星的人知道怎么避开暗桩。

沈酌没有再拦,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盏灯往谢寻微那边挪了挪。

谢寻微握着笔在信纸上写得很慢。他用的是沈酌教他的握笔方法——手指虚握,力从腕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他写道:微儿已平安抵京,殷正阳伏法,名单账册俱已查抄。谢家的事,微儿替他做完了。他又写:断剑里的信不是名单,是家书。爹说剑名寻微,替他走他没有走完的路。路快走完了,微儿想接您来京城住几天。苏姨后院有槐树,树下有石凳,您可以在那里晒太阳。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沈酌瞟了一眼信纸,没有说什么,只是蘸了蘸墨,在陆问秋那封信的末尾加了一句附言——“寻微在云来客栈后院槐树下学纳鞋底,针法和谢姑娘一模一样。”谢寻微看清了,没有脸红,而是接过笔在附言下方加了一行自己的字:陆长老,药浴方我看了,背阴处的枇杷树每年春天要修枝,您别让顾阁主替他修,他自己会修。他写完把这行字吹了吹墨,觉得不对,又把“他”字涂掉改成“您”,然后自己低头笑了一声。

裴隐是正午时推开后院门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厚棉袍,领口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了顶旧毡帽,帽檐上落了一层薄雪。他是来送殷正阳审问进展的抄件,还有碎星门在东北查到的最后一批北狄暗桩分布。他把一叠封好的卷宗放在石桌上,然后朝沈酌点了下头,说冯万奎全招了,他的供词和账册记录完全吻合,寒鸦这条线从头到尾就是他一个人经手,殷正阳只是幕后。又说武林盟新盟主的人选还在争,但已经有三派推举了顾惊鸿——苍梧阁这些年暗中护过的人比武林盟明面上救的人还多,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谢寻微的石桌上摆着一碟早上剩下的饺子。裴隐也不客气,坐下来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完之后说苏掌柜的饺子还是老味道,又问谢寻微包的是哪几个。谢寻微指了指那几个褶子歪歪扭扭的,裴隐点头说馅调得还行就是褶子不匀以后多练。他说话的语调始终和从前一样轻而简,但谢寻微注意到他夹饺子时用的是右手,而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新的疤——那是他花了十几年追查冯万奎、横穿凉州暗线时冻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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