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村子时,天刚蒙蒙亮。谢寻微把墨团托付给那位搓麻绳的老婆婆,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猫蜷在灶膛边的草窝里,受伤的那条后腿搁在干草垫上,见他回头,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对老婆婆说等办完事就回来接它,阿婆没抬头,继续搓她的麻绳,只说猫活得好好的,你办你的事。
阿灰在院门口打了个响鼻,催他上路。
从村子到京城的官道比之前宽了一倍,路边有了庄稼和果园,每隔几里地就能看见一处炊烟。沈酌还是走在驴外侧,步伐和出谷时一样不紧不慢,但谢寻微注意到他把温雪剑的剑柄又往褡裢里塞深了些,只留不到两指宽的一小截露在外面。他自己的断剑也早就用旧布裹紧了,背上的捆法换了两回,先在苍梧阁学会了用布条斜背,后来又自己琢磨出在腰侧多绕一道活扣——万一有人从后面拽剑,一拽就散,不至于连人带剑被拖倒。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江湖客就越多。先是两个骑着快马的镖师从他们身边掠过去,其中一个腰间挂着顺风镖局的铜牌。谢寻微下意识拽了一下缰绳,阿灰耳朵往两边一耷,停住脚步。镖师没有回头看他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沈酌收回扶剑的手,说不是冲我们来的,走。
然后又遇到一群身披绣金袈裟的少林弟子,正沿着官道往西走,步伐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捆长棍。谢寻微骑着驴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其中一个年少的小沙弥回头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背上那柄旧布裹着的断剑一眼。谢寻微下意识拢了一下衣领,沈酌不动声色地往驴侧靠了半步,恰好把小沙弥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进城以后不要主动提你爹的名字。京城不比雁荡山,这里耳目更多。”
谢寻微说知道,顿了顿又说,你能不能也藏一下——你腰上那柄剑就算只露半截,打过照面的人也能认出来。沈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鞘,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谢寻微发现那截剑柄又往褡裢里沉了一指宽,此刻只露出最尾端那一点暗红色的穗子。
正午时,他们在一座石桥边歇脚。桥下河水浑浊,有个老渔翁撑着竹筏在下游收网,河边洗菜的妇人把菜叶掰得哗哗响。谢寻微坐在桥墩下啃烙饼,阿灰把脖子伸到河边喝水,耳朵一前一后地转着,每喝一口就抬起头朝桥那头看一眼,好像那边有什么东西让它不太安宁。谢寻微顺着驴耳朵尖的方向看过去。桥那头有棵歪脖子柳树,树荫底下坐着个人。那人脚下放着一副挑子,一头装的是草鞋,一头装的是蓑衣,看起来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但他坐的位置刚好能把整座桥和官道岔口尽收眼底。谢寻微正想转头告诉沈酌,那人已经把草帽往脸上一压,歪靠在树干上打起盹来,像是要在树荫里睡够一整个午觉。
谢寻微收回视线,把手里的烙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阿灰舔完水走回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空着的那只手,他把最后一块烙饼掰了一半给它,另外半块悄悄留进袖子里,没有自己吃,也没有给沈酌看见。
午后官道上的风里忽然夹进了一股焦糊味。谢寻微一开始以为是附近农人在烧荒,但阿灰连打了三个响鼻,鼻孔一张一翕地往外喷粗气。他拍拍驴颈侧,让它不要紧,抬头却看见沈酌已经顿住脚步——那人侧过头,目光掠过他的肩,越过成排的白杨树,停在正西方向远处一抹灰蒙蒙的烟柱上。
沈酌把药包放在脚边,声音压低,只有谢寻微能听见。“怀宁驿就在西边。那个距离和方向烧起来,烟柱正好落在粮仓。”
谢寻微也压低声音:“昨晚烧的,现在还在冒烟——这得烧了多大的范围。”
“不止粮仓。单独一座粮仓烧不到今天正午。”沈酌望着那抹烟柱,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弯腰捡起药包重新挂上肩膀,“殷正阳这次灭迹灭得很绝。他不光烧了账册,顺便把所有能指认他有私驿的老掌柜一起烧了。”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又松开,松开又绕上。马厩里那几匹高头大马被昨夜的冷风吹得直尥蹶子,今天倒安静了,只有阿灰在继续往前,蹄铁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极了他这十年里等过的那几个天亮。他又想起早上在驿站院子里,阿灰的蹄子踩住了自己的缰绳,沈酌蹲在地上解麻绳,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是阿灰自己抬了脚。此刻阿灰没有错踩任何东西,稳稳当当地驼着他,仿佛知道今天不能出差错。
阿灰走得比平时快了些。谢寻微低头看了看它的蹄子,发现它自己避开了官道上新铺的碎石子路,专挑旁边被踩实的硬土走。旁边插着一根被牲口啃秃了半边的拴马桩,桩顶搁着一只破碗。他越过那只破碗,目光落在更远处城门口密密麻麻的顶棚上。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京城西郊。
远远地,就能看见云来客栈的幌子。幌子是墨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云,云脚缀着几缕极细的银线,被夕阳一照像是在慢慢飘。客栈不大,只有两层,四角挑檐,檐下挂着两排风灯。客栈旁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麦。斜对面却开着一家异常气派的酒楼,楼高三层,朱漆栏杆,檐角悬着鎏金铜铃,大门两侧各立一座两人高的石狮子。两家的灯火隔着荒地遥相辉映,衬得野麦丛中风声簌簌,反倒比荒山野岭更显得空旷。
谢寻微翻身下驴,把缰绳拴在客栈门口的拴马桩上。阿灰低头啃了一口桩子旁边的野麦,觉得不好吃,吐掉了。沈酌推开客栈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低吟。
云来客栈的老板娘姓苏。谢寻微只听沈酌提过一次这个名字,印象不深。但顾惊鸿说苏姨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能让顾惊鸿这种从不夸人的人说一句“最大”,这个苏姨就不是普通人。他跟在沈酌身后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大堂。
地面是青砖铺的,被踩得油光水滑,砖缝里嵌着几片干枯的槐树叶。柜台后面有一扇窗户,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槐花的香气从窗户里飘进来,和茶香混在一起。柜台旁立着一缸半人高的铜皮水壶,壶身擦得锃亮,柄上却留了一圈磨旧的痕迹,看得出常年有人握着它往各处添茶。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衫的老头,正对着棋盘自己下围棋,黑白子落在榧木盘上脆生生的,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来。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一个胖墩墩的小伙计正在擦桌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圈,油渍没擦干净,水渍倒是糊了一片。他看见来客,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扯开嗓子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掌柜的——两位客官,一个青年一个少年来啦。”
楼梯上先下来一只玳瑁猫。猫很胖,尾巴蓬松像把鸡毛掸子,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一声。猫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门口两个人从头到脚闻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绕到谢寻微的脚边,脑袋顶蹭了一下他的靴筒。谢寻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背,掌心旋即被毛茸茸的尾巴缠了一道腕。
“咪咪——不要蹭客人的鞋。”
苏姨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大约五十出头,穿一件蟹壳青的窄袖褙子,肩上披着一块素色披帛,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是朵小小的玉兰花。面容温和,看不出半点江湖气。但她走路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是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木楼梯最不吃力的那根龙骨上,既不刻意,也不费力,像是已经将这栋楼的每一寸木料都摸透了。
“两位住店?”她的声音温和而稳当,目光先落在沈酌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谢寻微身上,又停了一会儿。再看沈酌,又看谢寻微。然后她抿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让谢寻微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两个人?”
沈酌把布褡裢放在脚边。“两个人。”
苏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示意小伙计去收拾楼上的房间。小伙计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往桌上一扔,还没迈步,玳瑁猫已经从谢寻微手腕上跳下来跑到楼梯口挡在那里。小儿绕开它小跑上楼,脚步声一阵稍乱又渐渐平稳,苏姨冲着楼板上方喊了句别忘了窗台,回头又轻声对沈酌说出入证带了没。
沈酌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木牌,牌子上刻着一朵云,和幌子上的云一模一样。他把牌子放在柜台上。苏姨没有去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松动了些许,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她猜了十年但一直没能证实的事。
“这个牌子十年前发过九张。你是第五张。另外八张的人,这十年里陆续来过这儿。只有你——第五张牌子,”她停了一下,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纸边泛黄的旧簿子,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细笔划掉的记录,“这是你来时的记录。九年零十个月前从这里离开,之后再无入住。我们这儿有个规矩,牌子十年不用自动作废。”
沈酌说还剩一个多月。苏姨把那本簿子合上收好,忽然转个话头问他,白茶去年的留了两篓,他今年要几斤。沈酌想了想,回说留一篓给歇剑坪的,这趟带不回。苏姨便让小伙计拿出算盘先劈里啪啦的拨了阵子,随即抬起眼睛直视他,说她等的是一身剑伤。沈酌没有别开视线,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答她,剑伤不在了,旧针囊还在用。
苏姨把针线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听说了。青云岭谷口,温雪剑出鞘。这消息到我这里时,晚了两天——殷正阳的人已经先一步把消息买走了。他从我的线人手里买消息,我拦不住,但我可以让消息晚到。”
沈酌放下茶杯,微微皱起了眉。“他出了多少。”
“一百两。但我给他的消息少了一句。”苏姨伸手指了指他腰间那柄被褡裢遮得只露出半截剑柄的温雪剑,又指了指谢寻微怀里那柄用旧布裹着的断剑,“他只买了你的消息,没买别人。所以没买到这句话——一个人变回两个人。”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轻。一直窝在楼梯上的玳瑁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指尖在算盘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是把一封信塞进了最保险的抽屉里。
沈酌没有说话。但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苏姨低头看了看那块碎银,收下了。
谢寻微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歇剑坪的余老板娘站在歪脖子老松下面说“我倒希望你永远不用来”,停云寨的铁二在铁铺里骂骂咧咧地说“你这小子十年不给个音信”,苍梧阁的陆问秋用左手把茶杯砸过来骂沈酌“十年不写信一写就是还活着勿念”。现在又多了云来客栈的苏掌柜,翻着旧簿子说“牌子十年不用自动作废,你还剩一个多月”——她甚至没有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只是翻到那一页指了指,然后把簿子合好放进柜台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时铜把手轻轻磕在木槽里,像一颗等了太久终于落定的棋子。他发现沈酌在每个地方都放了一笔债。这些债不是欠了不还的烂账,是被故意留着的——留一篓白茶,放一张木牌,扣一柄备用剑。每一笔债都像一根钉子,把沈酌牢牢钉在这个世上,让他不能随便消失。
苏姨把针线收好,朝后院的槐树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语气恢复了生意人该有的利落:“楼上东厢房,靠窗那间。咪咪晚上可能会去挠你们的门,别理它,它就是想蹭宵夜。”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热水已经在烧了。”
谢寻微跟着沈酌往楼梯上走。玳瑁猫比他先一步窜上楼梯,蹲在第三级台阶上甩着尾巴,他走过时猫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袖口,没咬紧,松开时在他的旧袖边上留下一圈极细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