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旭没有反驳。粗陶碗被他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接着喝。这个停顿很短,但谢寻微看在眼里——那是被戳中心事后身体来不及掩饰的第一个反应。
沈酌继续说下去,语气和他在草庐里谢寻微背药方背错时纠正“白芷后面是当归不是川芎”时一样平淡:“你师父临终前说了一句话,托我转告你。但前提是——你要先回答这孩子一个问题。殷正阳当年给夜落下单,用的是武林盟的银子。那笔银子的来源,你知道多少。”
宗旭看了他很久。久到灶上的铁壶从咕嘟咕嘟变成了呜呜的闷响。他把碗里剩下那点凉茶一口喝干净,然后将碗倒扣在桌上。空碗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慢慢停住。
“殷正阳的钱不走武林盟公账。他在北边养了一条私驿,专门接北狄人送来的银子。那条私驿的账册,一部分在殷正阳自己手里,另一部分在他最信任的一个人手里——这人不在武林盟,在外面。具体是谁,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是替他经手见不得光的买卖的。你若有本事翻那条线,可以从他的私驿下手。”
说完他摊开右手,把无名指上那枚铁扳指拔下来搁在桌上。拔的时候很慢,像是要连皮带肉地带走一层。铁扳指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滚了半圈,停在沈酌和谢寻微之间。
“我回答完了。轮到他师父的遗言。”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枚扳指。谢寻微没有说话。他从桌上捡起那枚扳指,放在自己膝上。那枚扳指触手冰凉,比他记忆中还要凉上几分。十年前他隔着井缝碰到它时觉得自己摸到了一条死蛇的鳞片,今天他把它放在膝上,竟然觉得它轻得没有分量。他把断剑换到左手,右手轻轻覆上膝上的铁环,把掌心压在那枚冰凉的金属上,像是在驯服一只咬了十年的蚊子。然后他听见沈酌开口。
“你师父说,那一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沈酌站起身,把布褡裢重新甩上肩,“他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报仇。他怕你报仇的时候伤到你自己,所以他替你先挨了这一剑。他说你天分比他高,但心眼太窄,不给你一个不用报仇的理由,你会在夜落里内耗到死。”
茶棚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竹林里的风停了,灶上铁壶的呜呜声也停了,连那只橘猫都抬起头看着这边,尾巴不摇了。谢寻微低头看着膝上那枚扳指,把它捏在手心里,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沈酌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当年的事我很遗憾”。沈酌只是把宗旭师父的遗言原封不动地转述了出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像在引用一味很老的药方。
宗旭坐在原处,看着沈酌把茶钱搁在桌上——刚好够两碗茶的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然后他站起来,连刀都没有拿,只是把斗笠往头上一扣,转身朝竹林的另一头走去。走出几步停了一下,侧过脸来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被斗笠的帽檐遮得发闷:“私驿在怀宁驿以东二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粮仓。记我师父的遗言不是你欠我的,所以我多给你一条消息——这条不收钱。”
沈酌点了下头。宗旭的背影没人看,竹影晃了几下就把他吞没了。谢寻微把他扣在桌上的那只空碗翻过来,往里倒了半碗热茶,放在桌角。茶很快就凉了,没有人喝。橘猫从门槛上跳下来,蹲在那只碗旁边嗅了嗅,甩甩尾巴走开了。
谢寻微把那枚铁扳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背对着沈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只正在打盹的橘猫:“你杀过的人,和你救过的人,是不是同一批。”
沈酌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是把竹叶灯笼从腰间取下来递给他。这只灯笼从苍梧阁带下来,一路都没再点亮过,灯罩上那片竹叶已经干透了。
“不是同一批。”他说,“但都是我的旧账。”
谢寻微接过灯笼。他低头看着灯罩上那片干透的竹叶,忽然觉得这些“旧账”其实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当年在夜落里拿剑、后来在草庐里煎药、现在站在他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都是我的旧账”的人。他把灯笼抱在怀里,和断剑放在一起。断剑的剑柄磕在灯笼竹骨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笃。
竹林中宗旭的背影早已消失,只有那只空碗还静静地搁在桌角。茶棚主人从窑房那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瘸腿老头,围裙上全是炭灰。他看见桌角那只没人喝的茶碗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碗熟练地倒进茶渣桶里,一边涮一边自言自语:“我就说今天早上那只猫不对劲,灶上煮了三碗茶,来两桌人,又一桌走得急只留了个碗底。还是橘猫够意思——至少它喝完了才走。”
谢寻微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弯着腰涮碗,拐杖靠在桌腿边,橘猫蹲在他肩头,尾巴绕着他的脖子。他把这一幕看了很久才转回来。
沈酌已经退到竹林小径的岔口处等他。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地交替着。他把温雪剑重新挂到腰间,布褡裢还是那个布褡裢,剑还是那柄剑,人也还是那个人。看上去和进茶棚之前一模一样,但谢寻微注意到他挂了两次才把褡裢的系带挂正,第一次挂偏了。
“……你很难过。”谢寻微走到他身侧,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里的竹叶灯笼轻轻搁进沈酌的布褡裢里,“你每次挂不准褡裢就是很难过。”
沈酌没应,然后伸手把灯笼罩正了正。谢寻微不再看他,抬脚走在前面,和他错开了半个肩膀。这是个奇怪的走法——不是并肩,也不是跟随,像是要把自己借给他挡一挡此刻还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米酒还剩半筒。到了驿站再喝。”
沈酌落后他半步,好一阵没出声,然后在他身后轻轻应了一个字。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竹梢的风顺带卷走的。竹梢的沙沙声又起,把那个字连同其他的声响一并埋在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