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没有抬头。他把断剑抱在怀里,剑柄抵着下巴,下巴搁在那道歪歪扭扭的“谢”字上。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你自己说剩下两个字之前,先把药喝完。”沈酌从褡裢里掏出药包搁在桌上,那语气和他在草庐里每天早晚说“趁热喝”时一模一样。
陆问秋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但还是在笑。他用左手把顾惊鸿递给他的外衫往肩头一披,上气不接下气地拍了拍桌沿。
“……沈酌。你当年跟谢长渊也是这副德行——明明自己伤得比谁都重,偏要先把别人的药煎好。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总有一天会在熬药的锅子里把自己炖了。”
沈酌没有说话。他把药包往谢寻微那边推了推,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凉透了的苦丁茶一饮而尽。
谢寻微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想起歇剑坪老板娘说他当年留药的事,想起外公说每次有人送药来都风帽压得低低的从来不看人,想起沈酌在草庐里说的那句“大夫说的三天不收钱”,想起周百川那句“谢家幼子身边有人护着”。
这些当时听来再寻常不过的片言只语,此刻一一浮上来,竟拼出了一条暗线:有人替他煎药,有人替他跑腿,有人替他守后门——所有这些“有人”,也许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竹林尽头那棵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有人在树上挂满了细碎的镜子。树下新笋的尖角上还凝着露珠,在日光下折出极淡的虹彩。药圃边的竹篱上攀着一蓬野牵牛,紫蓝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花心里躺着一只正午睡懒觉的蜜蜂。
顾惊鸿望着窗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既然两份证据已合,你们打算如何行事。”
“去京城。”谢寻微把行囊系紧,“现在就去。”
“不急这一时半刻。歇一晚,明早我派两个弟子护送你们下山。”顾惊鸿放下托盘,起身拂了拂衣襟上沾的竹叶,“北坡还有殷正阳的人蹲着。今晚他们要换防,半夜换防时防线最薄,正好趁那个空当出去。我会让弟子往南坡放几盏孔明灯给他们报信——北坡的人望见南坡有灯就会调派人手绕过去巡。调动的间隙够你们走西南绝壁原路折返。”
谢寻微想说不需要护送到山脚就够了,但沈酌先他一步开口:“谢阁主。苍梧阁后隘之外有一道天然石墙,墙上的藤蔓根深,门旧但不脆——只要抵住正门,后路断不了。”
他说得很平,但谢寻微注意到顾惊鸿的眼神忽然变了。那变化不剧烈,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件以为已经丢了的东西。
顾惊鸿看了沈酌一眼,把手里折好的披风搭在臂弯,站了片刻才开口:“我只是做了我师父交代的事。”
沈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和他在歇剑坪对老板娘点头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说“谢谢”也不说“欠你”,只无声地认下了一笔债。
谢寻微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陆问秋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副老骨头的旧客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长老。等京城的事了了,我和沈酌回来看你。”
陆问秋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虽然陷在眼窝里,却仍然跟一个时辰前嫌弃沈酌时一样亮。
“别回来看我。你办完事以后该去哪儿去哪儿——别学你旁边那个姓沈的,十年不写信,一写就是‘还活着勿念’。连个问候都写不满三行,这种人你不要学。”
沈酌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布褡裢甩上肩:“那本书不是留着给你学医的,是垫桌子腿的。你再乱用上面的药方,下次来我带的是棺材不是茶。”
陆问秋扬起左手把茶杯朝他砸过去。茶杯没砸中,在门槛上碎成几片。顾惊鸿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放到矮几边角,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像是这间茶室里发生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
“墙角有扫帚。”他淡淡地提醒道。
晚间的山雾渐渐漫上来,苍梧阁的廊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两个小药童端着脸盆从厨房出来,其中一个脸上还沾着炭灰。谢寻微坐在侧院厢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银子。行囊搁在脚边,里面装着陆问秋那份账册抄本和沈酌昨天在绝壁上塞给他的火精。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指腹上有今天在绝壁上抓石棱磨出的红痕,有断剑剑柄上经年累月硌出的旧茧,还有今早在山道上扶过沈酌肩头时蹭上的皂角味。他把这只手轻轻覆在胸口那截硬硬的剑柄上。信在剑里,账册在身上,碎星的人在暗中守着谢家旧宅。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没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旁边厢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烛光。沈酌坐在灯下翻医书,烛火把他执笔的侧影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每隔一阵,那侧影会微微偏向窗外,停上片刻,像在听风里是否夹着不该有的脚步声。谢寻微看着那个侧影,忽然想起陆问秋说沈酌年轻时也总是先把别人的药煎好。他想——这个人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毛病了。
院角传来极细微的虫鸣。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蛐蛐,每到入夜就会准时开唱。
竹林深处,那间旧砖房的灯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