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顶点小说网>囚春 > 到阁(第1页)

到阁(第1页)

老范在后隘口的石窝里蹲下来,把竹篓垫在下巴底下当枕头,眯着眼睛看他们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铁门里,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苍梧阁这些年换了两任阁主。现任阁主姓顾,叫顾惊鸿——名字是花哨了点,人是实的。他师父当年和陆问秋是一辈的,他自己比我年轻两轮,但做事老成,护着陆问秋在山里养伤好几年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不一定肯放你们进去。这几日殷正阳的人在北坡蹲得太近,苍梧阁封了所有正门,来客一概不见。你们得想好由头。”

谢寻微把断剑往肩头靠了靠,声音淡得很自然:“我拿的是谢长渊留下的剑,要找的证据也在我的剑里。这理由够不够硬。”

老范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石窝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沾的碎石屑,弯腰拎起竹篓往肩上一甩。他没有回答够不够,只是朝隘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到了。那扇黑铁门就是后隘入口。门没锁,但门后面站着人。你们自己进去。我在外面等——顺便帮你们听着北坡动静。万一殷正阳的人今天不蹲北坡改走后山,我给你们发信号。”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吹鹞哨,和顺风镖局周百川用的一样。那哨子是十年前从苍梧阁一个熟人手里得来的,没想到后来武林盟那边也用上了。反正你们听见三短一长就往回跑。”

谢寻微想说你怎么知道周百川的鹞哨,话还没出口,沈酌已经朝老范点了一下头,迈步走向那扇黑铁门。他跟在沈酌身后穿过隘口,断剑在怀里轻轻叩着他的肋骨,隔着衣料传来一下一下冰凉的钝响。

黑铁门嵌在两块巨岩之间,门楣上刻着三个篆字,被青苔糊了大半,勉强能认出“苍梧”二字。铁门的铆钉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几片枯藤叶子,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开过。沈酌伸手按住门板,停了一息,然后用力一推。门没锁。铁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往里荡开了半扇。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砌甬道,两侧岩壁上每隔几步凿着一个灯槽,槽里的油灯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沉沉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是把人按在墙上。甬道尽头站着两个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都挂着剑,剑鞘是统一的样式,鞘尾包着一圈暗绿色的铜皮,在灯下泛着哑光。

左边那个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在沈酌和谢寻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他的态度不算蛮横,但也没有通融的意思,开口时语气客气而疏离:“苍梧阁近日不见外客。二位请回。”

沈酌没有退。他从腰间解下温雪剑,连鞘平托在掌心,剑鞘上的霜纹在昏暗中泛着冷白的微光。

“把这个拿给你们阁主看。跟他说,沈酌求见。”

那弟子低头看着眼前这柄剑。他先是皱着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入门时师父给他看过的某幅旧画像,也许是阁中卷宗里反复出现过的某个名字——眉头慢慢松开,又慢慢皱回去,比刚才皱得更紧。他犹豫了一瞬,双手接过剑,低声对同伴交代了一句“你看着,我去去就回”,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甬道深处。脚步比刚才站岗时快了不止一倍。

剩下的那个弟子站得笔直,手势还按在剑柄上,但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了。他在偷偷打量沈酌,打量得很小心,像是怕被发现在看,又像是怕错过什么细节。那种眼神谢寻微很熟悉——他在铁二的铁铺里见过,在歇剑坪老板娘脸上也见过。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了”的眼神。

谢寻微站在沈酌身侧,没有说话。他把周围环境收进眼底:甬道不长,但地势很讲究,两侧的灯槽不仅用来照明,也是天然的箭垛——从这里往上看,能看到几道被铁栅栏挡住的通风口,每个通风口后面都能藏弓弩手。正门如果被封,外面的确是进不来的。他正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沈酌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

“苍梧阁的待客茶是苦丁。不管你喝不喝得惯,端起来抿一口,别皱眉。”

谢寻微看着他。这个人刚才还在绝壁上替他系绑腿,现在忽然又开始交代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刚才那个弟子,双手还捧着温雪剑,走路的姿势比去时更紧张了些,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道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袭藏青色的长衫,腰间没有佩剑,只在衣襟上别了一枚银质的小剑形胸针。面容清瘦干净,眉眼疏淡,看起来不像武林中人,倒像一位刚从书斋里起身的教书先生,被突然叫出来见客,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笔墨。

但谢寻微注意到了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稳,从脚踝到膝盖的发力方式带着明显的轻功底子,落地的声响却控制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人不是没有武功,是把武功藏进了一举手一投足的日常里。那种藏法和沈酌煎药时不经意间露出的手法是同一路——不是故意隐瞒,是没有必要展露。

沈酌也看见了这个人。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但不算热络:“顾阁主。”

顾惊鸿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立刻请他们往里走,只是安静地看了沈酌好一会儿。那目光很沉,不像在看一个十年未见的故人,倒像在翻一本压在箱底、书页已经泛潮发脆的旧卷宗。

“十年前我继任阁主时,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开口时声音和他的步态一样轻而稳,不疾不徐,字与字之间有一种很克制的间距,“他说,苍梧阁欠你一个人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还活着,这个人情就有效。还人情的方式只有一种——持温雪剑来,阁门必开。”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谢寻微,那个停顿里包含着某种很仔细的辨认,像是在找一张脸上和另一个人相似的部分。

“但师父还说了另一句话。人情只能还给沈酌本人,不能转赠,不能代领,不能还给他的朋友,不能还给他的弟子。所以,”他看着谢寻微,“你是谁。”

谢寻微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急着报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把那柄用旧布裹着的断剑取出来,搁在面前的石桌上,然后解开布结。旧布一层一层褪开,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一点一点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笔画稚拙,是很多年前一个五岁孩子用匕首自己刻的,刻得深一刀浅一刀,有一笔“言”字旁还刻歪了,像是在哭。

“我叫谢寻微。谢长渊是我爹。”

顾惊鸿低头看着那柄断剑。他看了很久。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他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窗外竹林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护住灯焰,动作很慢,像一个在庙里添香火的人怕惊动供桌上的灰。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谢寻微,那个眼神已经不再是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了。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眼睛像。你爹的眼睛是单眼皮,你是双眼皮。这双眼皮是你娘给你的。”

谢寻微的手指在剑柄上猛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顾惊鸿又看了沈酌一眼。那一眼很短,沈酌也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什么都没说,但顾惊鸿像是从这个点头里听到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他侧过身让开了通道。

“陆长老在后山养病。他身子不好,每日清醒的时候不多,今天上午已经醒过一回,这会儿可能还在歇着。我先带你们去茶室坐坐,等他醒了,我去叫他。”

苍梧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简朴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气派的正堂大殿,从甬道进去拐了两道弯,穿过一个露天的石砌小院,就到了茶室。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石板地上,光斑细细碎碎地晃着,像撒了一地的铜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凳上铺着旧蒲团,蒲团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落灰。

院墙上的石头缝里长着细细密密的青苔,青苔的颜色很深,是那种被山雾养了很多年才能养出来的墨绿色。墙角堆着几盆兰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山上挖来的野兰,叶子长得恣意妄为,盆里的土还是湿的,看痕迹是今早才浇过水。

谢寻微跟在顾惊鸿身后穿过院子,注意到廊下晾着一排药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补气血的东西。晒药的竹筛编得细密,药片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翻得均匀——不是一个人做的,是有人在教另一个人做。果然,他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药童蹲在廊下,正用筷子翻一片当归,旁边一个年长的师兄弯腰指点他翻面的手势。

他想起沈酌在草庐里翻晒紫花地丁的样子,想起那人把每一片叶子都翻得面面俱到,然后在医书上记下今天的日晒时辰和湿度。他忽然很想问沈酌,苍梧阁的药房和他自己的药柜,哪个更整齐。

但他没有问。因为顾惊鸿已经把他们带进了茶室。

茶室不大,四壁都是原石,没有粉刷,只在靠窗处摆了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窗是敞着的,外面是后山的竹林,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竹叶香。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桂花,花已经开败了大半,花瓣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没人扫。那只瓶子的釉色很旧,瓶口有一道细小的冲线,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拂灰。矮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封皮上的字被磨得模糊,但纸张还很平整,没有折角,看得出是常翻常护的。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