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粗布的,有些硬,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晒过太阳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气味。裤腿长了一截,他蹲下来折了两道,袖口也是。穿好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想起小时候偷穿大人衣服的傻样子,耳尖热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把断剑重新贴身收好,走过去吃粥。
粥还是白粥,酱菜换了口味——今天是萝卜条,切得比昨天的细,多放了一点辣子。谢寻微闷头吃完两碗,把碗洗了,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出门。
沈酌在院子里等他。听到脚步声,他从地上拎起另一只空竹篓,头也不回地递过来:“背上。”
“我没答应跟你去。”谢寻微站在原地不动。
沈酌转过身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但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昨晚亥时扎针的时候心经跳了两下乱的。”他说这话的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淡,但抬脚的动作没给谢寻微留反驳的余地,“那是玄阴毒在往心脉试探。它每三天试一次,昨晚是第一次。你不上山走两圈,把气血活开,今晚它会试得更深。”
谢寻微愣住了。昨晚扎针的时候他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胸闷,原来是毒在动。
他抿了抿唇,接过竹篓背在肩上。
“……你昨晚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沈酌已经往院门外走了,脚步不快,“告诉你,你半夜会睁着眼睛盯房梁,盯到天亮,然后今天连上山的力气都没有。”
谢寻微沉默了。他盯着沈酌的背影,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会这样。
他跟在沈酌身后走出院子。清晨的山风带着露水的凉意扑在脸上,天边刚露出一抹橘红色的霞光。草庐后面就是一条蜿蜒而上的山道,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叶片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露珠,走了没几步就把他的裤腿打湿了。
沈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竹篓在他背上一晃不晃,不像谢寻微的,才走了几十步就滑下来两回。他一边走一边把路边几株不起眼的草指给谢寻微看。
“紫花地丁,清热的。你昨晚烧退了但有余热,今天采一把回去泡水。”
再走几步,他弯腰摘下一片椭圆形的叶子,递到谢寻微鼻子底下:“鱼腥草。闻闻。”
谢寻微凑过去闻了一下,立刻皱眉退开。
“难闻。”
“难闻就对了。这东西解你身上一种副毒特别好。”沈酌直起身,“你身上的毒不止玄阴一种。副毒至少三种,像是不同时间叠加的。”
谢寻微步子顿了一下,随即跟上去,声音淡下来:“嗯。灭门那晚中了一种,在井水里泡了半夜中了寒毒,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有人在我经脉里下过第三种毒,想看看玄阴跟别的毒混在一起会怎样。”
沈酌的脚步停了一拍。很短,短到谢寻微几乎没有察觉到。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你记得是谁下的手。”
“不记得。那时候太小。”谢寻微的声音很平静,跟在后面拨开一丛挡路的树枝,“但我记得他的手上戴着一枚铁扳指,很凉。”
沈酌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松,指着树下一丛不起眼的矮草说:“这是今天要找的第一味药,焰心草。”
谢寻微蹲下来细看。那草很矮,叶片细长,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红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伸手想拔,被沈酌拦住了。
“不是拔,是掐。”沈酌在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捏住一株焰心草的茎,在距离根部半寸的地方用指甲轻轻一掐,“留根,明年还会长。掐下来的部分,顶端三片叶子最嫩,药效最好。”
他掐下一株,放进谢寻微的竹篓里。
谢寻微学着他的样子又掐了一株,动作笨拙,差点把整棵草连根薅出来。沈酌伸手覆上他的手指,调整了一下角度。
“这样。用指尖,别用指甲盖。”
谢寻微的手指被他握着,僵了一下。沈酌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腹有薄薄的茧,温度比常人略高——那是常年守着药炉的人才会有的手温。他很快放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寻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继续掐草。
第二株,掐对了。
他没说话,把掐好的焰心草放进竹篓里,跟上了沈酌的步伐。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山道上的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谢寻微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呼吸比上山时急促了些,但胸口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闷痛。也许是走了路的缘故,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不打算深究。
沈酌又指着路边几样草药让他认,每样只说一次名称和药性,不重复,也不考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身后的脚步声配旁白。谢寻微一开始没当回事,但走了半里路之后发现自己竟然记住了——紫花地丁、鱼腥草、焰心草、白茅根。他不自觉地默念了几遍这些名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教他背剑谱。父亲也是这样的——每个招式只比划一次,从不重复,因为“战场上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学同一个东西”。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地时,沈酌忽然停下来,把肩上的竹篓放在一块大青石旁边。
“歇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