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确实有些困了。他靠回床头,把断剑抱在怀里,闭上眼睛。耳边是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声响和沈酌翻医书时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药香弥漫在屋中,从鼻端一路渗进经脉,沉沉地压住了某个深处暗涌的冷流。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半梦半醒间,身上被盖了一件薄衫,有只手在他额头上试了一回温度,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然后他听见沈酌的声音,隔着很近的距离,像是在自言自语。
“毒发时辰比预计的晚了一个半时辰。焰心草起效了。”
停下来,然后是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脉象比昨天稳。今晚针可以多加一针。”
谢寻微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整个人被药香压进更深沉的梦乡。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门外的那张矮桌上医书翻开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墨迹未干。视线落在最新添的那一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上的薄衫。
那行字很短,笔画却比旁边的都要重,像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反复按了几次笔尖。
“第三针已定。”
第三针。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医师的随手批注会让他觉得鼻子发酸。他把薄衫叠好放在枕边,下床走到炉子前,拿起那把破蒲扇,学着沈酌的力度慢慢扇风。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响,热气把他的脸颊烘得微微发烫。
沈酌从外面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病骨支离的少年蹲在药炉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扇扇子,动作生疏但力道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默数火焰的高度。他停了片刻,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弯腰从谢寻微手里接过蒲扇。
“笨手笨脚。”他说。
谢寻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答非所问的话。
“你的字写得不错。”
沈酌扇火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扇。他没有回答这句话。但是谢寻微从他微微偏过的侧脸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是嘴角,是眉梢。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一息就被主人收回了,但还是被谢寻微看见了。
他在心里把那行批注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今天走了那么远山路把自己累得半死,似乎也不算太亏。
---
到草庐的第二天,谢寻微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敲门。是沈酌用指节叩了两下床沿,力道不重,刚好够把人从梦里拽出来。谢寻微睁开眼,看见沈酌站在床边,已经换好了一身粗布短打,肩上挂着一只空竹篓,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要出门采药,倒像是准备去操练新兵。
“起床。”
谢寻微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天还没亮。”
“天亮了药就蔫了。早起露水未干,是采焰心草最好的时辰。”
“你自己去。”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我又不会采药。”
沈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团不肯动的被子,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抓住了被角。
谢寻微警觉地攥紧被子:“你干嘛?”
“掀被子。”
“你敢——”
沈酌一把掀开被子。清晨的冷气呼地灌进来,谢寻微缩成一团,瞪着他。刚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人头发翘得到处都是,苍白的脸颊压着一道红印子,因为太瘦,锁骨在领口处凹进去两汪浅坑。他眯着眼睛,用了自以为最凶的眼神,但在沈酌看来,大概跟一只被吵醒的猫差不多。
“你——”谢寻微抓回被子往身上裹,“你这人懂不懂礼数?!”
“大夫不讲礼数,只讲疗效。”沈酌把一套叠好的粗布短打放在床尾,语气平平的,“你身上的毒叫玄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最怕阳气。早起的日光、晨露、运动后自然发热的体温,都是阳气。你躺到日上三竿,相当于帮毒素睡了个回笼觉。”
谢寻微裹着被子愣了一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不生硬地讲玄阴毒的病理,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讲萝卜为什么要趁霜降前收。
“……真的假的。”
“假的。我掀你被子纯粹是因为看不惯有人比我还起得晚。”沈酌把竹篓甩上肩头,转身往门口走,“衣服换上,灶上有粥,吃完出门。别让我等太久。”
他说完人已经走出了门,背影消失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光里。
谢寻微坐在床上,盯着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抓起枕头边的断剑——他下意识想朝那个方向砸过去,但最终只对着空气挥了一下,闷声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他低头看了看床尾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依然挽着两道袖口的素色中衣,磨着后槽牙把它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