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把石臼里捣好的药泥刮进一只小瓷罐里,用指尖抹干净石杵边缘的残渣,然后才抬起头。他看谢寻微的眼神和刚才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轻的东西,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轻得几乎没有涟漪,却实实在在地浮在那里。
“谢寻微。”他叫了他的名字。
谢寻微一愣。昨晚他烧得迷糊,不记得自己报过名字。
“你觉得你身上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沈酌站起来把瓷罐放到桌上,转身去药柜翻找下一味药材,背影对着谢寻微,语气不咸不淡,不像质问,倒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事实,“满门被灭,身中奇毒,抱着一柄断剑要去京城找人算账。你这种人,江湖上每隔几年就出一个。我要是图回报,救人的时候会先打听家底——你昨晚连脉搏都快摸不到了,我能图你什么。”
谢寻微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我昨晚没告诉你名字。”
“你发烧的时候说的。”沈酌翻开一个抽屉,又关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在庙里说的是‘爹说了别出声’,在我这儿说的是‘外公我不跑了’。”
谢寻微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有那么两息的工夫,他什么都没说。沈酌没有回头,手指不紧不慢地在一排药罐间游走,给足了沉默张开的余地。
“……你听错了。”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不是真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他只是忽然不想让沈酌看见自己的脸。
“嗯,我耳朵不好使。”沈酌在他身后说,声音和捣药声搅在一起传过来,听得出一丝不带恶意的敷衍。
谢寻微猛地转过身:“你——”
沈酌抬起头看他。表情很平静,但眼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捕捉不到。像是在说:你继续,我看你能找出第三个我假装相信你的地方。
谢寻微发现这人说话有个很讨厌的本事:他永远不说重话,但每一句都能刚好踩在你的尾巴尖上。不疼,但让你跳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把冲到嗓子眼的几个字咽回去,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沈酌。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记下了。”沈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波澜不兴,“烦到你了,粥还是得喝,药还是得煎。今晚亥时扎第二回针,你有个准备。”
谢寻微没有再说话。他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土墙,把断剑搁在膝头,低着头开始擦剑柄。那些泥垢昨晚已经擦干净了,现在他擦的是剑柄上被磨浅的刻痕,用指尖一道一道描过去,像是怕这些笔画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消失。
门口的石臼又开始响了。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像某种在暗处走动的钟摆。
阳光从门槛外面照进来,落在沈酌的背上。谢寻微从剑柄上抬起眼,看了一瞬那个逆光的背影——不算高大,也不算瘦削,脊背的线条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旧布衫下面隐隐可见。他捣药的动作不快,但很有力,每一杵碾下去的力道都均匀到近乎精准。衣领后缘露出半指宽的后颈,皮肤上有一道很旧、很浅的细白剑痕,从耳后斜斜延伸至衣领遮住处。那伤痕不是打斗中那种粗糙的疤,倒像是一柄极薄极快的剑,贴着他的脊背轻轻擦了一下。
谢寻微的目光在那道剑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描他的“谢”字。
外公说过,江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疤。有些疤是仇人给的,有些疤是还朋友的债。他不知道沈酌那道疤属于哪一种,但他知道一件事——
一个普通医师,不会有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