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微用力睁开眼,只看到一个人弯下腰来。雨幕和暮色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到他面前,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他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息。
谢寻微想说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越来越黑,只有那只手的温度留在额头上,像一粒微弱的火种,在他已经冷透的骨头缝里烫开了一个针尖大的暖意。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低沉,平淡,像大雨里忽然落下来的一片干燥的叶子,不紧不慢地覆在他湿透的耳廓上。
“……都烧成这样了,还攥着柄剑不放。你是怕阎王爷抢你的东西?”
谢寻微想回嘴。他有一百句刻薄话等在那人头上,从他爹的剑到阎王爷的辖地,从他单薄的旧袍到这座破庙漏雨的屋顶。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意识像一根被雨水泡烂的纸绳,无声地断开。他坠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印象,是那只手从额头上移开了,然后是身上一轻
有人把他从地上捞进了怀里。胸口的断剑被轻轻拨开,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隔着湿透的布裹摸到了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随即,裹断剑的旧布被一只手掌不动声色地重新掩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破庙里昏暗潮湿,弥散着陈年香灰和霉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雨还在下,檐水哗哗地浇在石阶上,遮住了所有细小的声响。
沈酌低头看着怀里烧得不省人事的少年,目光沉沉。
他伸出手——那只方才探过额头的手,此刻按上少年细瘦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不过一息,他的指尖便微微一顿。
玄阴。
这孩子的经脉里盘踞着一股阴寒之气,入骨已深,至少十年以上。
普通人中此毒活不过五载,这孩子却活到了现在,说明有高人在替他吊命。但也只是吊着而已
根没除,毒没解,每一次毒发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这样的毒,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没能救那个人。
沈酌的手指在少年腕间多停了两息,目光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移到胸口那个鼓起的布包上。
那截隔着湿布外硌出来的剑柄轮廓,还有剑柄上那个被雨水浇透仍然隐约可辨的稚拙刻字。
他没有去碰,只是垂着眼看了片刻,眼底翻涌着某些在这个山谷里独居时从未出现过的神色。
“……谢家还有人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一出口就被雨声吞没了,只余下炉火一般沉沉的尾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早已不在了的人说话。
雨没有停。破庙外的天彻底黑了。
沈酌把少年连同那柄断剑一起裹进自己半湿的外杉里,站起来,走入雨幕。
去镇上的客栈得走一炷香,回他在镇外借住的草庐只要半刻钟。他在雨里站了一息,转身往镇外走去。
草庐里还有今早在山上采的半篓药,其中有几味刚好可以用来压制毒性,这孩子烧得太凶,毒已经跟着高热一起被激出来了。
不先压下去,等他完全昏迷,风寒裹着旧毒一齐发作,神仙都捞不回来。
水流顺着屋檐倾泻而下,浇在两个人身上,沈酌淋了个透,怀里的人却被外杉勉强遮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抬脚迈入瓢泼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