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衍坐在远处桌旁,正修理礼灯上的丝绸绑带——他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那种会被村里妇人默认适合做精细活的男人。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如果你只是想引人注意,那你打错仗了。”
魅罗立刻震惊地转向他。沈昭衍神情庄重地系好又一个结,继续说道:“你嫁的人是白景辰。”
林书玉当场把脸埋进手里。焰无邪直接笑出了声。
魅罗——一个这辈子从未被人堵死最后一句话还不立刻报复的人——死死盯着沈昭衍,仿佛只是因为这些年大家共同付出的情感劳动,才勉强阻止她在林书玉厨房里行凶。
然后,让林书玉终生愉快的一幕发生了。她笑了。笑声锋利、失控,又真实。
“你真是个恶毒的人。”她说。
沈昭衍没有抬头:“有人骂得比这更难听过。”
后来林书玉想,也许和平最安静伟大的奇迹之一,就是笑声如今终于能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那些曾经只属于战争的房间里。
婚礼的清晨在明亮而柔软的风中降临。
春意已彻底落入山谷。梅花在墙边轻颤出浅淡的色泽。桥下的河水在晨光中闪烁如银。空气里混着新烤的面包香、香火的气息、湿润草地的清新,以及那种集体性的、过于浓烈的人间欢喜,使得每一个房间都显得比平日更吵闹。
到了正午,整个山谷已经变得无法收拾。
孩子们拖着丝带与黏糊糊的手到处奔跑。有人在南门挂满祈福符纸。有人已经开始饮酒。乐师提前奏起了曲子。两位来自邻村的长老本是准备来争论仪式顺序的,却被迅速安排坐下、喂食、然后彻底忽略。
庭院一点点被填满——宗门白袍与魔族黑丝交错,村民粗麻与商贾锦缎相邻,旧日的仇怨与更古老的偏见在这场纯粹而现实的集体庆典中,被暂时挤压成一种勉强的休战。
这不是和谐,这是运转。
林书玉早已明白,所谓和平,在最实用的形态里,往往只是某种战略上的必需。
他在午后最初的几个时辰里穿行于这片被控制的混乱之中,以一种对灾难过于熟悉的冷静效率,处理着一切看似喜庆却不断失控的细节。
他修补撕裂的袖口,找回失踪的香料,分流三名迷路孩童、一名紧张的乐师,以及一位对花饰有极端执念的魔族女族长。他在事情演变成政治争端之前解决了座位纠纷,又阻止了白景辰最小的表亲差点点燃西侧帷幕。
等到他终于被人“堵住”并强行按下坐下喝茶时,他已经被二十七个人道谢,被十一个人归责,并被至少四位南坡的老年妇人当场“认领”。
他接过递来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焰无邪就坐在他旁边,毫不低调。
焰无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地进入一个位置。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折叠进林书玉身侧的空间,毫无客气地拿走了林书玉的茶,随后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扫视庭院,仿佛正在亲自评估“喜庆”是否达标。
“这场婚礼至少缺少一个足够戏剧性的丑闻。”焰无邪在认真思考后宣布。
林书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边有三个魔族商人在和乐师争论‘浪漫象征意义’。”
“是的。”焰无邪平静地说,“但到现在还没有人晕倒。”
“那是因为我提前准备了药囊。”
“这对观赏性而言是灾难。”焰无邪遗憾地评价。
林书玉伸手去拿自己的茶,焰无邪却以一种极其熟练、并且极其令人恼火的动作,把茶杯移得更远。
“你偷的。”林书玉说。
“我是在保护你不因‘责任伪装成的脱水’而倒下。”焰无邪回答。
“这句话毫无意义。”
“它的意思是你太忙了。”
林书玉眯起眼睛:“还给我。”
焰无邪懒洋洋地端着那杯被他夺走的茶,唇边带着一抹几乎惹人生气的笑意:“那你求我啊。”
沈昭衍片刻后便到了。
他先看了一眼焰无邪,又看了一眼林书玉另一侧仍然空着的位置,然后便坐了下去,仿佛那个位置本就属于他,从未属于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