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就想问:老鼠咬的?那老鼠还在这席子上睡过觉呗?
但我忍住了。
我从登山包里掏出一条床单铺上,又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枕头和毛巾被。这些东西是我妈硬塞进去的,我当时还嫌占地方,现在只想给我妈磕三个头。
然后是厕所。
——这个我得单独说。
我活了二十一年,上过各种厕所。学校的、商场的、工地上的、火车上的、高速服务区的,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桐柳村的厕所,刷新了我的认知。
它在屋子后面,独立的一间小房子,门上没有锁,用一根铁丝别着。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坑。
没错,一个坑。
没有冲水,没有化粪池,就是坑。
坑上面架着两块板,板子已经踩得发黑发亮,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担心下一秒会不会连人带板一起掉下去。
我站在这两块板前面,思考了大概三十秒的人生。
最后我决定——尽量白天在田里解决。
这事儿我不打算跟我妈说。
说了她能连夜开车过来把我绑回去。
收拾完屋子已经是傍晚了。
我的衣服湿透了,背后结了一层盐霜,头发上沾着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整个人狼狈得不像一个大学生,像一个刚挖完煤的矿工。
我站在院子里,用那个铸铁龙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但是我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了桐柳村的晚霞。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最上面是浅粉,中间是橘黄,最下面是那种浓烈的、像火焰一样的红。
那些红色落在梯田上,落在瓦房上,落在老槐树的树冠上,把整个村子染成了一幅画。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是没来这儿,在城里吹着空调刷手机,就永远看不到这个。
值了。
晚饭是老周安排的,在他家吃。
老周的媳妇姓王,我叫她王婶。王婶做饭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一锅土豆炖鸡块,放了干辣椒和花椒,辣得嘶哈嘶哈的,但停不下来。
老周给我倒了一碗自酿的米酒,我本来想推辞,他一句“大学生不能不给面子”就把我堵死了。
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后劲不大,但很润。
我一边啃鸡腿一边跟老周聊村里的情况。老周说话特别接地气,每三句话就要带一句“俺跟你说个事儿”,但那个事儿往往跟上一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哎呦,小陆书记,俺可跟你说——”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一听老周开口直称呼我为书记,我大脑“嗡”一下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老周你直接说咱们桐柳村是啥情况就行,我听着呢。”
“咱们村啊,一共一百二十三户,建档立卡贫困户七十一户。”老周掰着手指头,“主要种苞谷和洋芋,卖不上价。前年有人试过种烤烟,技术跟不上,赔了。”
“土壤做过检测吗?”
“啥检测?”
“就是测一下土里缺什么营养,适合种什么作物。”
老周茫然地看着我,像是我在说外星语。
我赶紧换个说法:“就是看看咱这地是胖是瘦,该吃啥补啥。”